“阿張,前面有座破廟。”
青年指着不遠處那掩映在林中的破敗飛檐,“天色晚了,我們今晚便去那裏借宿一宿。”
被喚作阿張的少年道士,看着那頭亦步亦趨跟在青年身後的灰驢,又撇了撇嘴。
他從布袋裏摸出一個小巧的黃銅鈴鐺,走上前,“叮鈴”一聲,掛在了驢脖子的項圈上。
夜晚住宿野外,給坐騎掛上鈴鐺是常有的事,既能防止坐騎在夜裏走失,也能警示周圍,避免被人當成野物給順手牽了。
清脆的鈴聲,伴隨着兩人一驢的腳步,順着蜿蜒的山路,向着那座破廟,緩緩飄去。
那揹着劍匣的青年當先一步,跨入了破廟的門檻。
可他剛一踏入,身形便是一怔。
廟內,竟然有人。
那是一個同樣穿着道袍的年輕人,正安靜地坐在火堆旁,火光映照着他平靜的面容。
張肅溟心中瞬間生出極高的警惕。
他所修煉的蜀山《天都明河劍訣》,如今已至七重天,性命修爲已達煉氣化神的後期。
劍仙一脈本就重殺伐,他自信足以與神返虛境界的修士一較高下。
而他的劍訣,對周遭氣機的感應更是敏銳到了極致。
可方纔在廟外,他竟絲毫沒有察覺到此人的存在。
這道人就彷彿一塊山石,一棵枯木,與周遭的天地完全融爲一體,沒有泄露出半分氣息。
能將自身氣機收斂到這等地步,其修爲之高深,難以揣測。
如今身處北地,金人肆虐,正道修士大多閉門不出。
敢於在這亂世中獨行的,十有八九,都是些心狠手辣的邪修
而且剛剛一踏入破廟,自己劍匣內有柄祖師留下的飛劍就不知爲何開始顫動。
張肅溟將手不動聲色地按在背後的劍匣之上,對着那道身影,說道。
“蜀山,齊雲峯,張肅溟。”
他報上自家門派,聲音沉穩。
“敢問這位道仙鄉何處,師承何門?”
火堆旁的姜忘,早已將來人打量了一遍。
雖未開啓天眼,但他依舊能清晰地感知到,這二人身上氣息清明剛正,絕非邪道之流。
他站起身,同樣回了一禮,聲音平靜。
“散修,咸陽,王?。”
沒聽過。
張肅溟的眉頭微微皺起,心中那份警惕更重了幾分。
就在這時,跟在他身後的少年道士張,卻突然眼睛一亮。
他幾步上前,繞過還保持着戒備姿態的張肅溟,對着姜忘,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標準的道門揖禮。
“金丹派,武夷,阿張,見過師兄!”
說罷,他還回過頭,興奮地拉了拉張肅溟的衣袖,壓低了聲音。
“自己人,自己人!”
張肅溟有些不解地看着他,卻見阿張的臉上滿是笑意。
“張師兄你快看!”
“這位師兄他氣血內斂,元陽充盈,行走坐臥間,竟無一絲陰邪之氣可以近身!此乃‘赤子之心,純陽無垢之象!”
聽阿張這樣說,張肅溟就懂了,此人竟然是純陽之體。
“而且,中丹田內,更是有一縷真陽火意藏而不發!此乃水火既濟,三寶歸元之後,方能煉出的三昧真火!”
“錯不了!這位師兄,定是我金丹派的高人!”
阿張所修之法乃是武夷祕傳,於交感天地之道,天下間少有能出其右者。
張肅溟行走江湖的經驗尚淺,許多時候,都要依仗着阿張來辨認敵我。
既然阿張都這麼說了,那定然是沒錯了。
更何況,對方竟修成了三昧真火。
這門神通在道門中名聲極大,他也深知其修行的兇險。
眼前這個瞧着和自己一般年紀的道人,竟能將此法練成,他心中不由得湧出一絲佩服。
只是不知,對方爲何不願承認自己金丹派的身份。
若能邀他一同...……
算了。
張肅溟在心中暗歎一聲。
此行一路,被拒絕得慣了,倒是讓他有些心灰。
他默默地放下了按在劍匣上的手。
姜忘心中倒是有些訝異,這個名爲阿張的少年,竟能一眼叫出自己的所學。
對方的名字也頗爲奇怪。
打過照面之後,姜忘便邀請二人坐下,一同烤火閒聊。
阿張將那頭灰驢牽到破廟一角安置妥當,又從行李中取出乾糧與水袋,尋了一處乾淨的草垛,便自來熟地坐了下來。
張肅溟反倒顯得有些尷尬,站在原地,略顯生疏。
“師兄,快坐啊。”
阿張對着他招呼了一聲。
張肅溟這才走上前,將背後那沉重的劍匣解下,輕輕地放在身旁。
劍匣落地的瞬間,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倒是讓姜忘不由得側目。
阿張手腳麻利,他用幾根乾柴搭成一個簡易的架子,又取出隨身攜帶的銅銚子架上,從葫蘆裏倒了些清水,抓了一把炒熟的小米撒了進去。
他看姜忘孑然一身,也不含糊,從布袋裏拿出一塊用油紙包好的肉脯,直接遞了過去。
“師兄,拿着。”
阿張的臉上帶着爽朗的笑意。
“咱們金丹一脈的師兄弟,出門在外,不用客氣。本就是你幫我,我幫你。’
這少年,倒是有幾分江湖兒女的俠氣。
姜忘看着他遞來的肉脯,也沒有拒絕,伸手接了過來。
姜忘看着阿張那副熟絡的模樣,心中已有了計較。
這個少年善談,正好可以作爲突破口。
“我方纔聽你自報家門,阿張是你的小名?”
姜忘接過肉脯,咬了一口,用一種閒談的語氣問道。
少年道士正用一根木勺攪動着銅銚子裏的小米粥。
隨着他的攪動,一般混雜着米香與肉香的味道,在火堆旁瀰漫開來。
他盛出一碗,先遞給了身旁的張肅溟,這才又爲自己盛了一碗,頭也不抬地答道。
“不是,我姓張,沒名字。師父說我是神仙轉世,名字得由老天爺來取,現在天時還沒到。”
“天道茫茫,命數無常,紅塵歷劫,方顯真章。
不死劫,不見真我,不踏血火,難成道果......”
他唸到一半沒有繼續往下說,自己倒先樂了。
抬起頭,那張被火光映照得有些發紅的年輕臉龐上,帶着一絲感慨。
“啥子神仙哦,選這麼個破世道下凡。好不容易修成的仙身,怕不是又要在這亂世裏摺進去。鐵定是師父他老人家瞎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