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國峯沒有理會他。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專注地凝視着自己的妻子,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裏,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
“書意,我親眼見到她了。”
“我跟她說了話,甚至......一起喫了飯。”
他一字一句,每一個字都非常的清晰,帶着某種情緒。
“她就是我們的晚晴。是一位道法高深的高人,幫晚睛......還陽了。”
這番話,在沈亦安的耳朵裏聽來,刺耳至極。
他簡直不敢相信,一個執掌着偌大集團的商界巨鱷,竟會說出如此荒誕不經的瘋話!
姐姐的精神本就脆弱不堪,若是信了這番鬼話,從此將下半生都寄託在這種虛無縹緲的求神拜佛裏,那她這輩子就真的毀了!
沈亦安徹底爆發了!
“你瘋了嗎?!被那個裝神弄鬼的江湖騙子洗腦了?還是喫了什麼致幻的藥?!”
他衝到徐國峯面前,指着他的鼻子,聲音因憤怒而變得尖銳。
“這種連三歲小孩都騙不過的把戲你也信!我看你是進了什麼邪教了吧!你自己想死,別拖我姐姐下水!”
然而,就在沈亦安的辱罵即將升級的瞬間,徐國峯的眼神,變了。
那雙本還帶着幾分溫情與懇切的眼眸,在一剎那間,變得銳利如刀。
一股久居上位者纔有的壓迫感,如同實質般轟然散開,瞬間充滿了整個病房!
沈亦安那到了嘴邊,更難聽的話,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裏。
他看到了那個眼神。
那不是一個丈夫的眼神,也不是一個父親的眼神。
就連病牀上的沈書意,也察覺到了丈夫身上這瞬間的變化,那雙本已黯淡的眼眸裏,閃過一絲錯愕。
“閉嘴。”
兩個字,不帶一絲情緒,卻彷彿帶着千鈞之力,狠狠地砸在了沈亦安的心上。
沈亦安的嘴脣劇烈地顫動着,那張因憤怒而漲紅的臉,此刻卻因恐懼而微微發白。
他想反駁。
可在那道冰冷目光的注視下,他卻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徐?峯就這樣盯着沈亦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你可以侮辱我。”
他頓了一下,那眼神冰冷。
“但是你,千萬,不能,侮辱那位高人。”
“我警告你。”
這幾個字,像一根根冰冷的針,狠狠扎進了沈亦安的心裏。
“你......”
沈亦安想反駁,可在那道目光的注視下,他卻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很少看到這樣的徐國峯。
在他的記憶裏,姐夫露出這種眼神,只有三次。
第一次,是晚晴失蹤,他調動所有資源,不眠不休地尋找。
第二次,是在遊樂園的地基下,找到那具骸骨的時候。
這是第三次。
也是沈亦安最無法理解的一次。
病牀上的沈書意,比任何人都瞭解自己的丈夫。
他驕傲、自信,從不信鬼神。
可此刻,他竟會爲了一個高人,做出出如此鄭重的維護。
那個高人......
......
沈書意那雙本已黯淡的眼眸裏,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希翼的光。
她看着丈夫,聲音顫抖,帶着一種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期盼。
“............”
徐國峯緩緩收回了那道冷漠的目光。
他轉過頭,看向自己的妻子,眼神又重新佈滿了溫情。
他對着她,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把晚晴帶回來了。”
“她已經到家了,我這就叫她過來。”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沈書意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她那顆早已沉寂的心,在這一刻狂跳起來!
她顫抖着,伸出手,想要抓住丈夫的衣袖,聲音裏充滿了急切的渴望。
“我要見她......現在就要!”
眼淚,不受控制地從她眼眶中滾落,打溼了潔白的枕套。
看着眼前這一幕,沈亦安只覺得一股荒誕感席捲全身。
他看着那個喜極而泣的姐姐,又看了看那個一臉篤定的姐夫,最終只能無力地垂下雙手,喃喃自語。
“瘋了......”
“你們都瘋了。”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他需要冷靜一下。
沈亦安轉過身,一言不發地拉開房門,快步向着走廊的盡頭走去。
病房內,徐國峯看着沈亦安負氣離開的背影。
他轉回頭,看着妻子那雙因激動而蓄滿淚水的眼睛,聲音重新變得溫和。
“書意,你別怪我。”
他輕輕拍了拍妻子的手背,解釋道:“亦安的性子太直,會禍從口出。”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前所未有的鄭重。
“舉頭三尺有神明......”
說完,他不再糾結於這個話題,臉上重新露出溫和的笑容。
“好了,不說他了。我現在就打電話給晚晴,讓她過來。”
療養院三樓的露天廊道裏,沈亦安靠在冰涼的欄杆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煙。
晚風帶着溼潤的涼意,卻吹不散他心頭那股煩躁的火氣。
他知道,姐夫和姐姐在經歷了晚晴的離世後,精神上都受到了巨大的創傷。
可他難道就不痛心嗎?
晚晴也是他從小看到大的外甥女。
那份好意,那份關心,怎麼到了姐夫眼裏,就成了冒犯?
他將手中的菸蒂用力地按在欄杆上掐滅,又從煙盒裏抽出一根點上。
這是第五根了。
他決定抽完這根就回去。
終究還是不放心他們兩個人。
他緩緩吐出最後一口菸圈,準備將菸蒂彈入不遠處的垃圾桶,轉身,準備回到那間讓他感到壓抑的病房。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
“吧嗒。”
一聲輕響,那根剛剛纔點燃的香菸,從他因震驚而僵住的指間滑落,掉在了光潔的地板上,濺起幾點微弱的火星。
他的眼前,不知何時,已然站着一個穿着碎花連衣裙的少女。
此刻,那個少女正俏生生地站在他面前,臉上綻放着比窗外月光還要燦爛的笑容,一雙清澈的眼眸彎成了好看的月牙。
她歪着小腦袋,用一種他只在三年前才聽過的,帶着幾分俏皮的清脆聲音,歡快地喊了一聲。
“舅舅!”
她小手點了點面前的空氣。
“不許亂丟菸頭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