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再次激起了層層漣漪。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轉向了陳法通。
在場所有人中,若論對傳度授?儀式的理解,無人能出其右。
陳法通的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他站起身,對着在場所有人,也對着上首的天師,用一種屬於專業領域的嚴謹語氣,解釋起來。
“授?,是我正一道最重要的法統傳承儀式,也是區別於其他道派最核心的標誌。”
“只有經過授?的道士,纔算是在天庭名登天曹,從此擁有了代天行法、召遣神將的資格。未經授?者,妄行符法,便是行私,會招致罪愆。”
“按照我龍虎山傳承千年的規矩,根據道士修爲與功德的不同,所授的法?也分爲數個等級,從最低價的《太上三五都功經?》,到最高階的《上清大洞經?》,層層遞進,戒律森嚴。”
“每一階法?,都對應着可以調遣的不同神將兵馬,以及可以修行的不同符法神通。這,便是我龍虎山以?度人,以符劾鬼”的道法根基。”
陳法通停頓了一下。
他環視全場,看着那些依舊帶着幾分茫然的同門,那張向來嚴肅的國字臉上,浮現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沉聲補充道:
“諸位或許對‘法?’的認知,還停留在紙面之上。但典籍有載,真正的授?,是天庭認可的憑證!沒有它,便意味着我們失去了召遣神將的資格!”
“我們如今所行的一切符法,在真正的神明眼中,都將被視作‘行私!是欺瞞神明,盜用天威的大罪!”
這番話擲地有聲。
但在座的大部分道長,臉上依舊帶着幾分不解。
召遣神將?
他們這輩子連根毛都沒出來過。
就在衆人面面相覷之際,一旁的張靜宗繼續補充。
身在法院他對法術神通更爲了解。
“陳師兄所言不虛!”
“我查閱過藏經閣最深處那些被列爲祕傳的孤本!宗門內許多高階的神通法門,其修行過程本就極爲兇險,並非單靠人體便能掌握,除非是萬中無一、身具仙骨道體的天才!”
“便如我們龍虎山最出名的《五雷正法》,其根基,便是要藉助雷部神將,引天雷入體!若沒有法?作爲憑證,沒有神將護持,憑我們這副凡俗肉身去強行修煉,與尋死何異?"
看張靜宗補充完。
陳法通纔再次開口,聲音愈發沉重,說出了那個最致命的後果。
“但,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我們......失去了法統!”
“我龍虎山爲何能在古代位列道門之首,代天行法?正是因爲,我們是天庭在人間的代表!而法?,便是我等與天庭溝通、維繫這份正統地位最核心的根基!”
“此事一旦傳出,我龍虎山,將立刻成爲整個道門的笑柄!”
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每一個人的心上。
在座的所有道長,再也無法維持鎮定。
失去法?=失去道門祖庭地位=掃入旁門
他們在此刻終於意識到了法?的重要性。
整個大廳,瞬間被一片壓抑的驚呼與竊竊私語所淹沒。
“安靜!”
一聲沉穩的低喝,如洪鐘大呂,瞬間壓過了議事廳內所有的嘈雜與驚慌。
天師張懷夷端坐於上首,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掃過全場,目光所及之處,所有道長都下意識地噤聲垂首,方纔還亂作一團的大廳,頃刻間落針可聞。
“堂堂道門祖庭,竟因一則消息便亂了方寸,成何體統!”
張懷夷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都坐下!”
衆人如夢初醒,連忙各自歸位,襟危坐,再不敢有絲毫的失態。
待所有人都坐定,張懷夷的目光才緩緩轉向了下首的兩位心腹干將。
“陳法通,張靜宗。”
“弟子在。”兩人立刻起身,恭敬應道。
“從今日起,你們二人,各自組織人手,將宗門內所有典籍通覽一遍!”天師的聲音沉穩有力,開始下達指令,“法門有缺,我們便要想辦法,將真法尋回來!你們要整理出真正的傳承,並將我龍虎山失落的所有術法神
通,盡數歸檔!”
他看着二人,語氣加重了幾分。
“這個任務,最重,也最繁瑣。你們有什麼需要,人手也好,用度也罷,儘管和靜元提。”
一旁的監院張靜元立刻點頭示意,表示明白。
“是,謹遵天師法旨!”陳法通與張靜宗對視一眼,齊聲應道。
“另外。”
張懷夷的目光轉向張靜宗。
“所有整理出的法門,都必須以最高的保密等級進行封存。從現在起,宗門典籍,一字一句都不得外泄。靜宗,此事你要親自督辦,若有疏漏,唯你是問!”
“弟子明白!”張靜宗神情一凜,鄭重應下。
天師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緩緩說道:
“我等法?失傳,並非一日之寒。此事,一時半會兒還不會泄露出去。若外界有人將靜景在豐都被訓斥一事傳開,我等只需對外宣稱,是他學藝不精,未得真法便可。”
他頓了頓,又看向了另一位負責外事的道長。
“外事院,立刻着手聯絡官方。我們要以道門祖庭的身份,主動與官方展開合作。”
“一方面,要藉助官方的力量,爲我等法統失傳之事做好掩護。另一方面,我們必須拿到與神明迴歸相關事件的第一手資料和最終解釋權!”
“這,非常重要。”
“是!”
一條條指令有條不紊地下達,將那份因驚駭而起的混亂,迅速轉化爲具體可行的計劃,讓在場所有人的心中,都有了主心骨。
講到這裏,張懷夷似是有些疲憊,他抬手,揉了揉刺痛的眉心。
身旁的張靜元見狀,臉上露出一絲擔憂,低聲問道:“天師,您要不要......”
張懷夷輕輕揮了揮手,打斷了他的話,強撐着精神,繼續下達了最後一條指令。
“還有。”
他看着衆人,聲音裏帶着一絲意味深長。
“立刻派人,去聯絡那些如今已經式微、或者瀕臨斷絕的小門小派。他們之中,有不少都曾是古代顯赫一方的道統,雖已沒落,但傳承之中,或許還保留着一些我們早已失落的古法。”
“現在,我們花些代價,將這些東西,都給他們買回來。”
“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