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歲了,可以自己去拿。”
蘇明遠上前的時候已經把蘇昭雨遞到了李文靜懷裏。
她趴在媽媽的懷裏上,看着那頂神轎,奶聲奶氣地說道。
不知道爲什麼,她覺得不管是轎首那個戴着白色面具的姐姐,還是轎子裏那個看不清面容的人,都讓她感覺很親切,一點也不嚇人。
“小雨,別胡說!”
蘇明遠聞言,心中一急,下意識地便想開口呵斥。
可他剛一開口,便被身旁另一隻柔軟的手,輕輕地按住了。
是蘇昭寧。
她對着父親,極輕微地搖了搖頭,隨即,也向前一步,與父親並肩而立。
父親第一次開口,已經是冒犯陰天子了。
若是再三忤逆神意,誰也無法預料會引來何等後果。
“小雨,姐姐陪你一起去。”
蘇昭寧抬起頭,對着那頂威嚴的神轎,平靜地說道。
蘇明遠看着身旁的大女兒,此刻卻寫滿了堅定的臉,那句到了嘴邊的阻止,最終還是化爲了一聲無力的嘆息。
蘇昭雨聞言,立刻歡呼一聲,她牽起姐姐那隻微涼的手,仰着小臉,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嗯!”
姐妹二人,手牽着手,就這麼在萬衆矚目之下,向着那條通往神轎的道路,一步步走去。
周圍的遊客,如同摩西分海般,無聲地爲她們讓開了一條通路。
“落轎!”
隨着轎首那道身影清冷的話音落下,那頂由十六名陰兵抬着的巨大神轎,緩緩地向着地面沉降。
沉重的轎身接觸到地面的瞬間,並未發出任何聲響,整片巨大的廣場卻隨之微微一顫。
那份源自幽冥的威嚴,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緊接着,自神轎前方,一道柔和的金光憑空浮現,在衆人眼前化作了一道通往轎身的階梯。
那階梯由純粹的光芒構成,上面還縈繞着淡淡的雲紋,如夢似幻。
蘇昭寧牽着妹妹,深吸一口氣,邁開了腳步。
蘇昭雨卻毫無懼色,她甚至在那金光化成的梯子上,好奇地蹦?了兩下,想看看這梯子會不會塌。
就是這兩下,讓遠處的蘇明遠,感覺自己的心臟也跟着狠狠地蹦跳了兩下。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纔還跟妻子說,小雨這膽子是隨他。
這膽子......哪裏是隨他,這分明是隨了孫悟空,天不怕地不懼。
蘇昭寧拉着妹妹,一步步走上光梯。
當她路過轎首那道身着白襖裙的身影時,還是忍不住,用餘光瞥了一眼。
對方臉上那張沒有任何花紋的白色面具,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心悸。
就在她感覺對方彷彿要看過來時,她立刻收回了目光,心中暗道:這些神明的感知,果然敏說得可怕。
終於,姐妹二人來到了那懸掛着黑色珠旒的轎前。
旁邊一位身披甲的鬼無聲上前,伸出手,將那細密的珠簾向兩側緩緩撥開,露出了轎內那道端坐的身影。
這凡人親眼見鬼神的一幕,詭異到了極點。
蘇昭寧下意識地握緊了妹妹的手,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
就在這時,一個空靈、威嚴,卻又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熟悉感的聲音,從轎內傳了出來。
“過來吧。
這聲音,讓蘇昭寧微微一愣。
她感覺好像在哪裏聽過,卻又一時想不起來。
她牽着妹妹,走到了那道身影之前。
轎內的“陰天子”並未起身,只是微微側頭,目光掃過旁邊鬼托盤裏的祭品。
那些肥美的乳豬、油亮的山羊,顯然不適合給一個孩子。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一盤紫瑩瑩的葡萄上。
他抬起手,那串葡萄中的一粒便自動從盤中飛起,緩緩落入了他的掌心。
“蘇昭雨。”
陰天子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評判。
“天生赤子之心,純淨無瑕,雖曾受劫難而心性不墜,實乃璞玉之姿,有仙人之資,可惜年歲太小。”
"BAKAN......”
說罷,葡萄緩慢的飛起。
蘇昭雨張大了嘴巴,葡萄飛入她的嘴裏。
她囫圇吞棗似的咬兩口,在所有人的眼裏,一道肉眼可見的赤金色氣焰燃氣。
“哇,姐姐,我感覺好舒服......”
蘇昭雨感覺一股渾身好像在寒冬裏突然進入溫室的那種感覺。
這其實是姜忘用純陽法力特殊營造出來的,並沒有所謂的易筋洗髓,只是看着唬人。
哪怕事後去檢查也沒事,仙神說的筋骨也能說是某種檢測不到的體質。
只要仙神的存在被確認,自有大儒會來爲我辯經。
他又將目光轉向了一旁神情緊張的蘇昭寧。
“蘇昭寧,七竅玲瓏,心有慧根,亦是難得。你可願,來我麾下,做一女官?”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現場所有人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人羣中,龍虎山的張靜景聽得是心神巨震,眼中瞬間充滿了羨慕。
一步登神!
這可是凡人一步登神的天大機緣啊!
位列仙班,執掌神權,這是多少道門中人苦修一生都求不來的無上福報!
然而,這份天大的機緣,落在蘇明遠的耳中,卻不亞於晴天霹靂!
他額角的青筋瞬間暴起。
來陰天子身邊當女官?那不就是要我女兒先變成鬼嗎?!
蘇昭寧看着人羣中父親緊張的模樣,又看了看身旁一臉懵懂的妹妹,心中一痛。
她知道,陰天子發話了,凡人沒有拒絕的餘地。
若是因自己而牽連家人………………
她想起了那個眉眼溫和的年輕道長,心中那份剛剛萌芽的小小心思,在這一刻,化爲了無盡的苦澀。
罷了。
她咬了咬牙,正準備屈膝應下。
就在這時,轎首那道一直沉默不語的身影,卻毫無徵兆地,清冷開口。
“帝君聖恩浩蕩,澤被蒼生。然,此女陽壽未盡,塵緣未了。其父母尚在,生養之恩未報,孝道未全。
“待其陽壽盡時,陰司再開方便之門,爲其預留神職,以全其功德。如此,亦可彰顯帝君之仁德。”
李文靜那顆幾乎提到嗓子眼的心,終於落了回去。
蘇明遠更是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只覺得後背那件早已被冷汗浸透的襯衫,正緊緊地貼在身上,冰涼一片。
陽壽盡時,再入陰司。
這已是他所能想象到的最好結局了。
神轎之中,端坐於御座之上的姜忘,聽到徐晚晴這番話,元神也是微微一怔。
這番滴水不漏的說辭,並非出自他的授意。
他本來的計劃,也是先以“欽點女官”之說,將蘇昭寧的地位抬至頂點,再順水推舟,以“陽壽未盡”爲由,將其“放”回人間,同樣是預留神職。
卻沒想到,被自家這位新上任的小女官,搶了先。
這份默契與善解人意,確實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