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峯推開那扇略顯油膩的玻璃門,徑直走到後廚的窗口前,對着裏面那個正忙着切配菜的微胖老闆說道:
“老闆,來兩碗牛肉麪。”
這個時候大家都去放河燈了,而且時間有點晚,店裏只有他們這對顧客。
他頓了頓,像是怕對方聽不清,又刻意加重了語氣。
“兩碗。”
說完,他緩緩轉過身,當看到女兒已經乖巧地在一張臨窗的四方小桌旁坐下時,那張寫滿疲憊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髮自內心的笑容。
他走到女兒的對面坐下,看着那張日思夜想的臉,又看了看周圍空無一人的座位,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老爸現在這樣自言自語,等會兒老闆看到了,估計會覺得奇怪吧。”
徐晚晴的腦袋上,冒出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奇怪?
爲什麼會覺得奇怪?
我們不是兩個人嗎?
就在她不解之際,徐國峯的目光垂了下來,聲音也變得低沉。
“晚晴,老爸……………要跟你道個歉。”
他看着桌面那有些磨損的紋路,彷彿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你走之前那個段時間不是很喜歡拍照嗎?一直唸叨着,想買那一款徠卡出的限定版拍立得。’
“我記得,那次你說國內沒貨了,剛好......我那時候在法蘭克福開會。”
他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沙啞。
“那次會很重要,太忙了,老爸.....………給忘了。”
“後來,我在你手機的備忘錄裏看到,你寫着:“老爸答應給我買拍立得咯,開心!”
“老爸沒想到你是那麼期待......”
“後來我又去了一趟國外,想給你買回來,可他們說,那個型號早就停產了。我找遍了半個市的二手相機店,纔給你買到。”
他抬起頭,看着女兒的臉,微笑着說。
“它現在,就在你房間的櫃子裏。”
“晚晴,對不起……”
“老爸......給你買晚了。”
這番話,如同一把溫柔的刀,瞬間刺穿了徐晚晴心中的堅強。
她再也忍不住,一邊用手背胡亂地抹着那不爭氣地往下掉的眼淚,一邊拼命地搖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沒有晚!”
“謝謝老爸......謝謝你還記得!”
沒有什麼比這份誠摯的父愛更加的讓徐晚晴感觸了。
後廚裏,老闆端着一個托盤,上面放着兩碗熱氣騰騰,香飄四溢的牛肉麪。
看着流淚的小姑娘。
他端着那兩碗麪,站在原地,一時竟不知,是該上前,還是該退後。
將那些積壓在心底許久的話盡數傾吐而出,徐國峯只覺得那塊一直壓在胸口的巨石,被搬開了許多。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這才注意到後廚門口,那位端着托盤,一臉爲難的老闆。
他連忙收斂起那份外泄的情緒,臉上露出一絲歉意。
“老闆,不好意思,讓你看笑話了。”
“沒事,沒事……………”
老闆見狀,也鬆了口氣,他連忙將那兩碗熱氣騰騰的面,端了過來,小心地放在了桌上。
“您的面,慢用。”
說完,他便如蒙大赦般,快步縮回了後廚,將這片空間,留給了這對奇怪的父女。
徐國峯看着那兩碗麪,拿起其中一碗,輕輕地推到女兒面前的空位上。
他拿起一雙筷子,沒有像往常一樣先遞給女兒,而是自顧自地挑起一筷面,送入口中。
徐晚晴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看着父親的舉動,心中泛起一絲小小的疑惑。
以前......老爸都會先幫自己拿好筷子的。
她沒有多想,只當是父親太過傷心,忘了這些細節。
她自己拿起筷筒裏的筷子,也學着父親的樣子,挑起一筷面,吹了吹熱氣,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麪條筋道,湯頭濃郁,是好喫的味道。
喫着喫着,徐國峯的動作,卻漸漸慢了下來。
他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
那是一種吸食麪條時發出的很輕微“吸溜”聲。
聲音,就來自他對面。
他緩緩地抬起頭,那雙本已黯淡的眼眸裏,充滿了無法理解的困惑。
正好對上了另一雙同樣抬起頭的清澈眼睛。
只見對面的女孩,正塞着滿嘴的麪條,兩邊的腮幫子被撐得鼓鼓的,像一隻偷喫堅果的倉鼠。
那雙剛剛哭過的眼睛還帶着紅,此刻卻因這突如其來的對視,而顯得有些無辜。
啪嗒。
一聲輕響。
徐國峯手中的筷子,從那雙因震驚而僵住的手中滑落,掉在了斑駁的木桌上。
徐國峯的聲音發顫,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裏充滿了難以置信。
“晚晴......你還活着?”
這句遲來的問話,讓正努力咀嚼着麪條的徐晚晴差點翻了個白眼。
原來,老爸從剛纔到現在,一直都以爲自己是幻覺嗎?
怪不得他的反應那麼奇怪。
她三兩口將嘴裏的麪條嚥下,看着父親那張既震驚又迷茫的臉。
心中那份因重逢而起的酸楚,竟被一絲哭笑不得的情緒沖淡了。
她伸出手,越過那張斑駁的木桌。
纖細的手指,精準地落在了徐國峯那因幾日未曾打理而略顯雜亂的下巴上。
然後,她捏住其中一根冒頭的胡茬,用力一揪。
這是她小時候的“專利”。
每次老爸惹她生氣,又或是故意逗她,她都會用這招來“報復”。
“哎呦!”
一聲熟悉的、帶着痛感的呼喊,在小小的麪館裏響起。
徐國峯下意識地捂住下巴,一股清晰的刺痛感從皮膚上傳來。
這痛感,真實不虛。
他呆呆地看着女兒,看着她那雙因惡作劇得逞而微微彎起的那雙還帶着淚痕的眼睛。
那份劇烈的疼痛,如同鑰匙,瞬間打開了他腦中那把早已鏽死的鎖。
幻覺,不會帶來痛感。
幻覺,不會喫掉一整碗牛肉麪。
幻覺,更不會......像小時候一樣,揪他的鬍子。
EFF......
所以,這一切都是真的?
她真的......活着?
一般遠比悲傷更猛烈,更洶湧的情緒,如同火山般從他心底最深處轟然爆發!
他再也控制不住,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近乎孩童般狂喜的笑容。
那笑容裏是失而復得的巨大幸福。
痛。
但是,他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