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觀的夥房內。
一張簡單的四方木桌上,擺着幾樣剛出鍋的家常小菜,香氣撲鼻。
看着姜忘轉危爲安,徐晚晴那顆懸着的心也徹底落了地。
她有些懵懂地,跟着這一神兩妖,一同走進了這間充滿了煙火氣的屋子,又在一片忙亂中,被按着坐到了飯桌前。
當張伯將最後一碗熱氣騰騰的米飯端上桌,正準備像往常一樣退到一旁侍立時,姜忘的聲音響了起來。
“張伯,坐下來一起喫吧。”
張伯的腳步猛地一頓,他下意識地便想躬身,說出那句早已刻在神魂裏的“帝君,這不合規矩”。
可話到嘴邊,看着眼前那張帶着溫和笑意的年輕臉龐。
又看了看桌旁那兩個正眼巴巴望着飯菜的小傢伙,他心中的那份神道威嚴,竟莫名地就軟化了。
他有些不自然地,露出了一個屬於老人略帶拘謹的笑容。
“好嘞。”
他應了一聲,轉身,極其認真地將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在水龍頭下衝洗乾淨。
看着張伯那略顯佝僂的背影,姜忘也笑了。
這一刻,興武鄉的土地公,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神。
他有了他的人性,真正融入了這個家。
這,纔是姜忘想要的,有溫度的神。
心情好了,食慾也隨之大開。
他拿起筷子,便準備開動。
可眼角的餘光,卻瞥見對面的徐晚晴只是安靜地坐着,一動不動。
“你也喫啊。”姜忘笑着招呼道,“張伯的手藝,可是得了鄉里廣場舞團認證的,一等一的好。以後上了天,高低也能混個竈神噹噹。”
徐晚晴聞言,愣了一下。
她看着面前那碗冒着熱氣的米飯,緩緩地搖了搖頭,聲音很輕。
“我已經死了。
“喫不了飯的。”
姜忘聞言,也愣住了。
隨即,他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個還沒睡醒的小迷糊。
“你沒發現,你已經重新有了肉身嗎?”
這句話,如同一道閃電,在徐晚晴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她活了?
對啊。
她能聞到空氣中那股誘人的飯了。
死了之後,她除了香火,聞不到任何食物的味道。
她緩緩地抬起手,看着自己那雙白皙的手掌,又試探性地,在自己的大腿上,用力地扭了一下。
“嘶????好痛!”"
一股清晰的痛感傳來。
她真的......重新變成活人了。
起死回生!
太神奇了!
是因爲......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手腕上那根不知何時被繫上,看似普通的紅繩。
它,正散發着一股若有若無的暖意。
看到徐晚晴那副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經活過來的呆萌模樣,姜忘笑了。
他將一雙乾淨的筷子遞到她面前,語氣溫和。
“快喫吧,菜要涼了。”
說罷,他便不再理會,自顧自地夾起一塊炒得焦香的肉片,送入口中。
張伯的手藝確實沒得說,火候恰到好處,鹹香下飯。
徐晚晴看着面前那雙筷子,又看了看自己那雙白皙的手掌,終於伸出手,有些生澀地將那雙筷子握在了手裏。
真實的觸感。
她已經太久沒有感受過這種真實的觸感了。
她夾起一小塊米飯,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米粒在舌尖化開,帶着一絲甘甜的米香,瞬間喚醒了她沉睡了三年的味蕾。
她愣住了。
隨即,第二口,第三口......
她喫飯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急切,彷彿想將死後錯過的所有味道,都一次性地補回來。
一時間,小小的夥房裏,只剩下碗筷碰撞的清脆聲響,和她那略顯急促的咀嚼聲。
然而,喫着喫着,姜忘卻察覺到了一絲不對。
他轉過頭,只見對面的徐晚晴,依舊在狼吞虎嚥,可那雙清澈的眼眸裏,卻不知何時,已蓄滿了淚水。
大顆大顆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從她眼眶中滾落,悄無聲息地,滴落在面前的桌子上。
“你………………怎麼了?”
姜忘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弄得一愣,下意識地問道。
難道是......因爲起死回生,太過激動了?
徐晚晴聞言,抬起頭,嘴裏還塞着滿滿一口米飯的小臉上,早已是淚流滿面。
她一邊努力地咀嚼着,一邊用一種帶着濃重鼻音、含混不清的哭腔,哽嚥着回答:
“太......太好喫了......”
“嗚......我好久......好久沒喫飯了......”
“噗嗤??”
一旁的阿雪,聽到這番回答,再也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帶着幾分忍俊不禁的笑聲。
這聲輕笑,像是一個開關。
“哈哈哈哈哈哈……”
姜忘和小黑熊也跟着笑了起來,那笑聲裏,沒有絲毫的嘲笑,只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溫暖與莞爾。
就連土地公張伯,也將一碗新盛的米飯端了過來。
那張總是掛着恭敬笑容的臉上,此刻也露出了屬於長輩的和藹。
一頓充滿了煙火氣的溫馨早餐,爲這個家重新注入了活力。
徐晚晴也漸漸從還陽的恍惚中回過神來,在新奇與感激中,笨拙地幫着張伯收拾着碗筷。
姜忘則靠在椅背上,看着這溫馨的一幕,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意。
天光大亮,觀外的山路上,已然傳來了隱隱的嘈雜聲。
張伯走到門邊,側耳聽了聽,那張蒼老的面龐上,露出了幾分瞭然。
“觀主,上香的人來了。”
姜忘點了點頭,示意他自便。
張伯走到門口,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那扇厚重的硃紅色木門。
“吱呀一一”
門開的瞬間,一股熱浪混合着鼎沸的人聲,撲面而來。
只見山門前那片不大的空地上,早已是人山人海,烏泱泱的一片,比昨日開觀時還要熱鬧幾分。
“開門了!開門了!”
“大家別擠,讓老人小孩先!”
鄉鄰們臉上帶着激動,手裏提着各式各樣的貢品,爭先恐後地向着觀內湧來。
張伯連忙上前,扯着嗓子維持秩序。
“大家不要擠!不要擠!小心腳下!”
“給年紀大的老人家讓讓路,在三官大帝面前磕着碰着,可不吉利!”
然而,他剛喊兩句,便被幾個眼尖的,早已混熟了的大娘給圍住了。
“哎喲,張大哥,可算見着你了!”
“張大哥,昨天晚上那個祈福法會,到底是怎麼回事呀?太神了!”
“是啊是啊,我們家的燈籠真的自己飛起來了!我兒子拍了視頻,發到網上,都好幾萬個讚了!”
幾位平日裏在榕樹下一起嘮嗑的大娘,七嘴八舌地將他拉到一旁,臉上寫滿了興奮與好奇。
其中一位,還將手機遞了過來,屏幕上,正是#興武鄉最美文化夜#的熱搜話題。
張伯看着那一條條充滿了驚歎與質疑的評論,心中也是一陣感慨。
他知道,這些凡人所見,不過是冰山一角。
昨夜那鬼門關大開,帝君身赴幽冥的景象,纔是真正的驚心動魄。
“對,得相信科學。”
他想起帝君平日裏的囑咐。
“心誠則靈嘛。”
“去去去,你這老哥,還跟我們打起啞謎來了!”
幾位大娘被他這副模樣逗樂了,笑罵着,也不再追問,轉而又聊起了鄉里其他的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