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澤園,“紫氣東來”雅間。
花雕酒的香氣在暖閣裏氤氳,混雜着蔥燒海蔘那股子濃郁的醬香味兒。
但這桌上的氣氛,卻有些詭異的凝滯。
李三爺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他那雙練了幾十年拳,早已渾濁卻精明的老眼,死死盯着對面那個雲淡風輕的年輕人。
“瞎練?”
李三爺乾笑兩聲,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塊,那是明顯的不信。
“陸宗師,您這就拿老朽開涮了不是?”
“五步之內,覺險而避,那可是化勁大宗師纔有的‘至誠之道’。您跟我說這是自個兒瞎琢磨出來的?”
“這就好比說,有人在家裏自個兒燒磚,燒着燒着,蓋出了一座紫禁城。您覺得,這理兒通嗎?”
旁邊的趙山河也低着頭,給陸誠續茶,心裏卻在嘀咕:這陸爺也太能裝了,這等境界,哪怕是在孃胎裏就開始練,沒個名師指點,沒個幾十年的火候,根本摸不着邊。
陸誠沒急着解釋。
他夾了一筷子蔥燒海蔘,入口軟糯,蔥香濃郁。
這豐澤園的大廚手藝確實地道,這一盤子就要五塊大洋,夠尋常人家喫仨月的。
嚥下海蔘,陸誠放下筷子,那雙深邃的眸子看向李三爺,眼神清澈,透着股子讓人沒法懷疑的誠懇。
“李館主,我是唱戲的,戲臺上講究個‘真聽真看真感覺’。”
“那日在廣和樓,那張嘯林拔槍的一瞬間,我也沒多想。”
“就是覺得……眉心那塊兒肉,跳得慌。後腦勺那根筋,涼颼颼的。”
“身子骨比腦子快,下意識地就偏了那麼一下。”
“至於什麼‘至誠之道’,什麼‘化勁’,我是真不懂。”
陸誠攤了攤手,把袖口往上一擼,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
“要不,您給掌掌眼?”
“搭把手?”
這是武行裏的規矩,“搭手”。
不真打,就是手腕子一碰,聽聽對方的勁兒。是騾子是馬,一搭便知。
李三爺眼神一凝。
這是個機會。
他太想知道這年輕人的底細了。如果是真化勁,那那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勁力圓潤無瑕,根本摸不到邊。
“那……老朽就冒犯了。”
李三爺告了聲罪,站起身,那股子宗師的架子也端了起來。
他雖然只是個暗勁大成,但在這四九城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看人的眼力還是有的。
兩人的手,在那張紅木圓桌上方,輕輕碰到了一起。
接觸的一瞬間。
李三爺並沒有感覺到什麼排山倒海的大力,反倒覺得陸誠的手腕子,軟綿綿的,沒啥骨頭似的。
“嗯?”
李三爺眉頭微皺,試探着發了一股“鑽勁”。
這股勁,那是洪拳的底子,像個錐子一樣,順着陸誠的毛孔就要往裏鑽。
若是明勁手,這一下就得本能地崩勁反抗。
若是暗勁手,這一下就能“聽”出對方的虛實。
可就在這股勁兒剛一入體。
轟!
李三爺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是慘白。
他感覺自己的那股子勁兒,像是鑽進了一個火藥桶。
陸誠的體內,那股子龐大得嚇人的勁力,根本沒有任何章法,沒有任何約束。
就像是一條被關在籠子裏的瘋龍,感應到了外來的挑釁,瞬間暴起!
“崩。”
沒有任何招式。
就是純粹的,龐大到不講道理的……暗勁!
李三爺只覺得虎口劇震,半邊身子瞬間麻了,那股子反震力順着胳膊直衝心臟,震得他嗓子眼一甜,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蹬蹬蹬。”
李三爺連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太師椅上,把那實木的椅子都壓得“咯吱”亂響。
“師父!”趙山河大驚失色,就要拔刀。
“別動!!”
李三爺厲聲喝止,他一手捂着胸口,大口喘着粗氣,眼神裏全是驚駭,還有一絲……細思極恐的戰慄。
他死死盯着陸誠,像是看一個披着人皮的怪物。
“這……這勁兒……”
“純,太純了,比我練了四十年還要精純十倍!”
“但這勁兒……是死的,是沒長眼睛的!”
想到這,李三爺的瞳孔猛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一股涼氣順着脊樑骨直衝天靈蓋。
他坐在椅子上,身子止不住地發抖,腦海中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灌頂?!
這絕對是傳說中的灌頂大法!可是……這怎麼可能?!
李三爺心中的恐懼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
要知道,武道修行,一步一個腳印。
明勁練骨,暗勁練髓,化勁練神。
普通的暗勁大師,根本做不到將自身功力傳給他人,那會氣血兩虧而死。
就算是化勁宗師,那是“一羽不能加,蠅蟲不能落”的境界,但也僅僅是將勁力練到了出神入化,想要做到這種近乎“逆天改命”的灌頂,也絕無可能!
化勁做不到……絕對做不到!想要將如此龐大,精純,足足數十年的功力,完美地封存在另一個人的體內,而不傷其分毫……
這得是對氣血的掌控達到了“鎖住金丹”的地步,是打破虛空,見神不壞的前置!
這是……抱丹!!
這兩個字一在腦海中浮現,李三爺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要停跳了。
抱丹大宗師!
那是傳說中的境界,那是陸地真仙!
放眼整個中原武林,也就那幾個在深山老林裏閉死關,半截身子都埋進土裏的活化石,或許纔有這等通天徹地的手段。
而這種人物,把一身功力看得比命還重,除非是親生兒子,或者是那種能繼承衣鉢的唯一傳人,否則絕不可能損耗自身修爲去成全別人。
衣鉢傳人……這陸誠,難道是一位抱丹大能的衣鉢傳人?!
李三爺越想越怕,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動了這種人的徒弟,那就是跟一位抱丹大宗師結下了不死不休的樑子。
人家要是想滅鐵拳館,也就是吹口氣的功夫!
不對,若是從小培養,陸誠不該不懂怎麼運勁。這勁力雖強卻亂,說明是剛得不久……
李三爺看着陸誠那張年輕,俊朗,透着股子靈氣的臉,突然想到了什麼。
是了!才情!
這陸誠唱戲是一絕,那是祖師爺賞飯。唱戲講究個“情”字,練武講究個“悟”字。才情無雙者,往往悟性逆天。
莫非……是陸誠在臺上唱戲時,那股子驚天的才情,引來了一位路過的道家抱丹大能?
那位大能見其資質上佳,猶如璞玉,一時興起,也是無爲而治,隨手爲之,便將這十年功力灌注給了他?!
想到這裏,李三爺不僅沒有放鬆,反而更加恐懼了。
隨手爲之?
那得是什麼樣的境界,什麼樣的氣魄?
這比精心培養更可怕!因爲這代表着陸誠是被“天”選中的人,背後站着一尊他李三爺連仰望都沒資格的神!
北平城雖大,有化勁高手坐鎮,但這抱丹境界的神仙人物……他聽都沒聽過。
太恐怖了……我這是在鬼門關前轉了一圈啊!
李三爺擦了一把額頭上豆大的冷汗,再看陸誠時,那眼神裏已經不僅僅是敬畏,簡直是在看一尊行走在人間的神像。
陸誠收回手,看着李三爺那變幻莫測,精彩紛呈的臉色,雖然不知道這老頭腦補了什麼,但也知道效果達到了。
“李館主,可看出來了?”陸誠淡淡問道。
李三爺猛地回神,趕緊端起茶杯,手還在劇烈地顫抖,喝了一口壓壓驚,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恭敬,甚至是謙卑。
“陸……陸爺。”
“老朽託大,說句實話。”
“您這身功夫,邪性,太邪性了。”
“您體內的這股子暗勁,那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精純得不像話,簡直就像是……像是天地賜予的福分。”
“但您……確實缺了樣東西。”
陸誠身子前傾,神色肅穆:“缺什麼?”
李三爺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腦門。
“缺‘意’。”
“意?”
“對,心意的心,意唸的意。”
李三爺嘆了口氣,也算是徹底放開了,開始給陸誠擺龍門陣。
“咱們內家拳,講究個‘內三合’。”
“心與意合,意與氣合,氣與力合。”
“您現在,是有力,有氣。”
“但您的‘心’和‘意’,沒合上。”
“這就好比您手裏有百萬大軍,個個都是虎狼之師,但帥帳裏頭,沒有元帥!”
“這兵一多,沒個領頭的,那不就自個兒跟自個兒打架嗎?”
陸誠聽得如癡如醉。
這不就是他現在的毛病嗎?
明勁是剛,暗勁是柔。
這兩股勁在他身體裏,因爲沒有一個統一的“指揮官”,所以互相掣肘。
想剛的時候,柔勁拖後腿;想柔的時候,剛勁又冒頭。
“那……這‘意’怎麼練?”陸誠追問。
這可是關乎他能不能更進一步,甚至能不能活得長久的大事。
畢竟體內兩股勁天天打架,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
李三爺沉默了。
他看着陸誠,眼神閃爍。
這是一個天大的人情。
若是能幫陸誠把這關過了,那就是“半師”之誼!
在這個亂世,能讓一個身後疑似站着抱丹大能的宗師欠下半師之誼,那鐵拳館以後在北平城,那就是橫着走!
“陸宗師。”
李三爺一咬牙,壓低了聲音。
“這練‘意’,靠嘴說不行,靠練拳架子也不行。”
“得靠‘觀想’。”
“古時候的高手,爲了練出真意,那是得看‘根本圖’的。”
“根本圖?”陸誠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