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鋒把嘴角的油漬一擦,大步走了出來。
“打我。”
陸誠把棍子一扔,揹着手,“用你喫奶的勁兒,想怎麼打怎麼打。”
陸鋒愣了一下,隨即眼神一狠。
他在人市混了這麼久,打架從來不講章法,講究的就是一個狠字,插眼、撩陰、咬人,無所不用其極。
“爺,小心了!”
陸鋒猛地一竄,像個炮彈一樣撞了過來,手裏不知何時抓了一把雪,照着陸誠臉上就撒,緊接着一腳踹向陸誠的小腹。
下三濫,但實用。
順子都在旁邊看得直吸涼氣,這小子太陰了。
陸誠連眼皮都沒眨。
就在陸鋒那一腳快踹到的瞬間。
他動了。
極其簡單的一記劈拳。
後發先至。
他的手掌並沒有真的劈在陸鋒身上,而是在陸鋒的肩膀上方三寸處,猛地停住。
但那一股子“勁”,卻是收不住的。
“崩!”
一股氣浪狠狠砸在陸鋒肩膀上。
陸鋒只覺得半邊身子一麻,整個人像是被千斤重擔壓了一下,噗通一聲,單膝跪在了雪地裏。
那把撒出去的雪,還沒碰到陸誠的臉,就被那一掌帶起的勁風給吹散了。
“這叫勢。”
陸誠低頭看着滿臉驚駭的陸鋒。
“不管是打架還是殺人,先要在氣勢上壓倒對方。”
“劈拳練的就是這股子開山裂石的‘勢’。”
“心要狠,手要正,勁要整。”
“你剛纔那一腳,雖然陰,但是散。”
“遇到了高手,你那點小心思,就是送死。”
陸鋒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氣,半邊膀子還是麻的。
但他眼睛裏沒有沮喪,只有狂熱。
太強了。
這就是功夫!
不用碰到人,光靠風就能把人壓趴下!
“起來。”
陸誠把他拉起來。
“這劈拳,不僅是打人的,更是養人的。”
“一劈一鑽,肺氣開合。”
“練好了,你們的肺活量能大一倍,以後唱戲嗓子亮,打架耐力長。”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
後院裏全是“哼哈”的吐氣聲。
陸誠手把手地教。
“順子,腰塌下去,你是想當蝦米嗎?”
“小豆子,胳膊伸直,軟綿綿的沒喫飯啊?”
“陸鋒,慢點,誰讓你打那麼快的?我要的是勁,不是快!”
陸誠拿着戒尺,誰動作不對就是一下。
嚴師出高徒。
這些孩子雖然叫苦連天,但每一個動作都在肉眼可見地變得標準。
尤其是陸鋒。
這小子悟性極高,雖然動作還有些生硬,但那股子“劈”的狠勁,已經有了幾分模樣。
陸誠看在眼裏,暗自點頭。
這慶雲班的未來,有戲。
……
練完早功,已是日上三竿。
幾個孩子累得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但精神頭卻出奇的好。
那是因爲有奔頭。
“都收拾收拾,換身乾淨衣裳。”
陸誠看了看天色,“今兒個不練了。”
“啊?不練了?”
順子一愣,“誠爺,那咱們幹啥去?”
“快過年了。”
陸誠拍了拍身上的灰。
“帶你們去大柵欄,扯布,做新衣裳!”
“真的?!”
小豆子一蹦三尺高,“我有新衣裳穿了?!”
這年頭,窮人家的孩子,那是“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
能穿上一件沒補丁的衣裳,那就跟過年似的。
更別提是去大柵欄那種富貴地界兒買新的了。
……
大柵欄,瑞蚨祥。
那是八大祥之首,門口的匾額黑底金字,透着股子百年老店的厚重。
往來進出的,那都是穿長衫馬褂,坐洋車的體面人。
陸誠帶着五個半大小子,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雖然孩子們穿得還是舊棉襖,但一個個腰桿挺得筆直,那是練武練出來的精氣神。
再加上門口那輛鋥亮的“飛毛腿”洋車,夥計也是有眼力見的,沒敢怠慢。
“喲,這位爺,裏面請。”
夥計滿臉堆笑,“看點什麼料子?剛到的洋緞,還有蘇杭的絲綢……”
“不看絲綢。”
陸誠擺擺手。
“給這幾個孩子,一人做兩身衣裳。”
“一身練功服,要上好的黑洋布,結實,透氣。”
“一身過年的棉袍,要青緞子面的,裏頭絮新棉花,領口袖口給我滾上獺兔毛。”
嚯!
夥計倒吸一口涼氣。
黑洋布也就罷了,那青緞子加獺兔毛,這可是少爺秧子的配置啊!
這五個孩子,那就是十套!
“爺,這價錢可不便宜……”夥計試探着說。
“怕我不給錢?”
陸誠隨手從懷裏摸出一張銀票,那是五十塊大洋的通兌票子,輕輕拍在櫃檯上。
“夠不夠?”
“夠!太夠了!”
夥計眼睛都直了,腰彎得更低了。
“爺您大氣,快,給幾位小少爺量尺寸!”
順子他們幾個,站在那巨大的穿衣鏡前,看着鏡子裏那個雖然土氣但精神的自己,手腳僵硬,任由夥計拿着軟尺在身上比劃。
陸鋒抿着嘴,看着櫃檯上那張銀票。
五十塊。
那是他在人市,把自己賣了一百回都換不來的錢。
現在,就是爲了給他做兩身衣裳?
“爺……”
陸鋒走到陸誠身邊,小聲說道。
“我不做那帶毛的,太貴了,不經造。給我整身結實的布衣裳就行。”
陸誠正在看料子,聞言回頭,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
“崩!”
“讓你穿你就穿。”
“你是我的徒弟,出門在外,代表的是慶雲班的臉面。”
“穿得跟叫花子似的,那是打我的臉。”
“再說了。”
陸誠壓低聲音,指了指旁邊的一塊花布料子。
“給你妹也做一身,這塊粉色的怎麼樣?看着喜慶。”
陸鋒看着那塊粉嫩嫩、帶着碎花的緞子,腦子裏浮現出妹妹穿上它的樣子。
那張一直緊繃着的小臉,終於沒繃住,笑了。
笑得傻乎乎的。
“好,聽爺的。”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喧譁聲。
“讓開讓開!好狗不擋道!”
幾個穿着黑色練功服,腰裏扎着黃帶子的年輕人,推推搡搡地走了進來。
這幾個人,那一身的江湖痞氣還沒脫乾淨,雖說是穿着武館的衣服,但眼神飄忽,站沒站相,一看就是剛從街面上收進來的混混。
這是“鐵拳館”新收的一批外門弟子。
鐵拳館館主“鐵手李”最近風頭正勁,收了個練武奇才當親傳弟子,據說那親傳弟子以前是這幫混混的“大哥”。
這幫人也就是跟着雞犬升天,混進了武館,平日裏那是橫行霸道慣了。
一進門,就看見了陸誠這幫人。
“喲,這不是那個……唱戲的陸班主嗎?”
領頭的一個方臉青年,以前是跟雷老虎混飯喫的,現在腰裏彆着短棍,陰陽怪氣地叫了一聲。
他上下打量着陸誠,又看了看正在量尺寸的幾個孩子。
“怎麼着?帶着一幫小猴子來做戲服啊?”
“嘖嘖,還鑲獺兔毛?真是戲子多作怪,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
順子和小豆子一聽這話,臉瞬間漲紅了,拳頭捏得死緊。
陸鋒更是眼神一冷,身子微微下蹲,擺出了一副要撲上去咬人的架勢。
那是狼的本能。
陸誠卻連頭都沒回。
他依舊手裏拿着那塊粉色的料子,在燈光下比劃着。
“這塊料子不錯,夥計,包起來。”
這種無視,比罵回去還讓人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