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門大街,陸宅。
入了臘月,這北平城的天就像是那後孃的臉,一天比一天冷。
風捲着雪沫子,順着牆根底下的縫隙往骨頭裏鑽。
但這幾日,陸家大院的上空,卻常年飄着一股子濃得化不開的中藥味。
那味道,苦中帶着腥,腥裏又透着一股子奇異的燥香。
只要從這衚衕口路過,那味兒就能把人的饞蟲和疑心病一塊兒勾起來。
“嘖嘖,聞見沒?又是這味兒。”
衚衕口的“聚賢茶館”裏,幾個穿着厚棉襖的閒漢,正圍着火爐子,一邊吸溜着那最便宜的高碎,一邊往陸家那硃紅色的大門張望。
“聽同仁堂的小夥計說了,這陸老闆是真瘋了。”
“今兒個一早,又送進去一支成了形的老山參,說是長白山那邊挖出來的,帶着蘆頭呢,得有二兩重。”
說話的是個留着八字鬍的倒爺,手裏比劃着。
“就那一支參,少說得這個數,一百塊現大洋!”
“霍!”
周圍的人倒吸一口涼氣,那眼神裏全是不可思議。
“一百塊?這陸誠以前不是窮得拉車嗎?這也太燒包了吧?”
“這就叫暴發戶。”
八字鬍撇了撇嘴,一臉的酸氣。
“聽說這藥不是給他自個兒喫的,是給那個拉胡琴的瞎子治眼的,那瞎子都瞎了二十年了,眼珠子都灰了,神仙難救。”
“這錢啊,我看是打了水漂咯。”
“敗家啊,真是敗家……”
外頭的風言風語,隨着風雪,也多多少少刮進了陸家的大院。
後院,正房。
屋裏的地龍燒得滾熱,窗戶紙糊得嚴嚴實實。
阿炳赤着上身,盤腿坐在炕上。
他那瘦骨嶙峋的身上,此刻密密麻麻扎滿了金針。
那是同仁堂樂老先生施的“鬼門十三針”,專門以此來刺激那些早已枯死的經絡。
陸誠坐在阿炳身後,額頭上微微見汗。
屋裏很靜,靜得只能聽見那個紫銅藥鍋裏,藥湯翻滾的“咕嘟”聲。
順子蹲在藥鍋旁,手裏拿着蒲扇,小心翼翼地看着火候。
他的眼睛紅紅的,那是被煙燻的,也是心疼那藥材給心疼的。
這一鍋藥,且不說那一百塊的野山參。
光是裏面加的熊膽、麝香、虎骨粉,那就夠普通人家喫一輩子的。
“陸爺……”
阿炳的聲音有些顫抖。
“收手吧。”
“外頭的話,我都聽見了。我這就是個廢人,那是無底洞啊。您這每一口真氣,每一碗藥,都像是在剜我的肉……”
阿炳是個心氣兒高的人。
當年他是軍中教頭,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這二十年雖然落魄了,但他不想成爲累贅,更不想成爲別人嘴裏的笑話,連累陸爺的名聲。
“閉嘴。”
陸誠沒有睜眼,聲音平淡。
“心神守一,意守丹田。”
“阿炳,你以爲我是在花錢買名聲?”
陸誠的手掌,緩緩貼上了阿炳的後心。
“我是要在這慶雲班裏,立下一根‘義’字的旗杆。”
“錢沒了可以再掙,但這口氣要是散了,咱們就永遠是被人看不起的戲子。”
“準備好,我要行氣了。”
話音剛落。
“咕??呱??”
陸誠的腹部,突然像是充了氣一般,猛地鼓脹起來,發出一聲沉悶如雷的蛙鳴。
這是【釣蟾勁】運轉到極致的徵兆!
隨着那一聲蛙鳴,順子只覺得屋裏的空氣彷彿都被師父這一口吸乾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陸誠的雙掌,瞬間變得通紅,如同烙鐵。
一股霸道至極的氣血之力,順着掌心,瘋狂地灌入阿炳體內。
“唔!!”
阿炳渾身猛地一顫,牙關緊咬,發出了一聲痛苦的悶哼。
痛!
鑽心蝕骨的痛!
就像是有一把燒紅的刀子,順着他的脊椎骨一路向上,硬生生地在他那早已淤塞的經絡裏,開闢出一條道路來。
那些紮在穴位上的金針,在這股氣血的衝擊下,竟然開始微微顫抖,發出嗡鳴聲。
“忍住。”
陸誠低喝一聲,“震!”
“嗡??”
陸誠的胸腔開始震動,那種低頻率的聲波,通過手掌傳遞到阿炳體內,震盪着他眼部周圍那些細小的微血管。
只有震碎了淤血,新的氣血才能過得去。
一刻鐘。
兩刻鐘。
這對於阿炳來說,如同在十八層地獄裏滾了一遭。
而對於陸誠,這更是極大的消耗。
他的臉色開始發白,那原本充盈的太陽穴微微有些塌陷。
這種用自身真氣去“溫養”別人經絡的手段,最是傷神。
若是換了別的武師,給多少錢都不幹,這是在折壽。
“藥。”
陸誠猛地收掌,長出一口濁氣。
順子早就準備好了,端起那碗黑漆漆、濃稠如墨的藥湯,一步跨到炕邊。
“阿炳師傅,快喝,趁熱。”
阿炳此時已經疼得快虛脫了,但他知道這是陸爺拿命換來的機會。
他一把抓過藥碗,也不顧滾燙,仰脖就灌了下去。
藥力入腹,如烈火烹油。
配合着陸誠剛剛打通的經絡,那股藥力直衝天靈蓋。
“噗??”
阿炳突然身子前傾,一口黑血噴了出來。
那血腥臭無比,落在地上的炭盆裏,竟然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騰起一股黑煙。
“師父!”順子嚇了一跳。
陸誠擺擺手,顯得有些疲憊,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這是眼底積了二十年的淤血,吐出來就好。”
他看着阿炳,聲音放緩了一些。
“阿炳,今兒個是第七天了。”
“試着……睜開眼。”
屋裏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聲。
阿炳渾身顫抖着,雙手死死抓着大腿上的肉。
他不敢。
他怕這一睜眼,依舊是那讓人絕望的無盡黑暗。
如果那樣,他對不起這七天來陸爺耗費的心血,對不起那幾千塊大洋的藥材。
“睜開!”
陸誠一聲低喝,帶着虎威,震得阿炳心神一顫。
阿炳下意識地,緩緩地,抬起了那沉重如鉛的眼皮。
一開始,什麼都沒有。
依舊是一片漆黑。
阿炳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陸爺,我……”
他的話還沒說完。
突然。
在那漆黑的視野盡頭,彷彿有一道灰白色影子,晃動了一下。
那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