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誠愣了一下。
韓棟繼續低聲說:“不這樣,把你要不來。”
張誠看着他,看着那張花白頭髮的臉,那雙藏在老花鏡後面的眼睛。那眼睛裏,有一種很亮的東西。
他忽然明白了。
韓棟來江州,不是來養老的。他是帶着任務來的。
那個任務,需要一個幫手。
一個可靠的、不引人注目的、能在那些人的眼皮底下跑來跑去的幫手。
他需要張誠。
所以,他摔了一跤。
所以,劉主任“好心”地把張誠派了過來。
兩個人坐在那裏,對視了幾秒。
然後,他們都笑了。
那笑容很輕,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但那一瞬間,整個昏暗的辦公室,好像都亮了一些。
“新工作開始了。”韓棟說。
張誠點了點頭。
“新工作開始了。”
窗外,陽光透過北窗的玻璃,照進來一點點,在地上投下一塊模糊的光斑。
韓棟把那條腿從茶幾上放下來,腳落地的時候,微微皺了一下眉。不是裝的——是真的疼。
“真摔了?”張誠問。
韓棟點了點頭。
“真摔了。”他說,“不真摔,他們不信。”
他指了指牆角那個老式電熱水壺。
“打水的時候,故意滑了一下。地是溼的,滑倒很正常。他們來看了,還慰問了。然後,就想到給你調過來了。”
張誠看着那個電熱水壺,又看看韓棟的腳踝。
“腫了。”
韓棟擺了擺手。
“沒事。老了,骨頭脆,但這點傷,養幾天就好。”
他看着張誠。
“你知道我爲什麼來嗎?”
張誠想了想。
“河長辦。”他說,“您來,是爲了那條河。”
韓棟點了點頭。
“對。”他說,“爲了那條河。”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張誠也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窗外,能看見遠處那片工業園區的輪廓。那幾座高聳的煙囪,在暮色中像沉默的墓碑。
“河長辦,”韓棟說,“在那些人眼裏,是個閒職。沒人管,沒人問,沒人重視。”
他頓了頓。
“但對我來說,這是最好的位置。”
他看着張誠。
“河長辦,管的就是這條河。所有的數據,所有的記錄,所有的檔案,最後都要彙總到這裏。那些排污口的監測數據,那些水質報告,那些羣衆投訴——所有東西,河長辦都有權調閱。”
他轉過頭,繼續看着窗外。
“以前,李國棟兼着這個位置,但他從來沒真正管過。那些數據,到他手裏就停了。往上報的,都是‘正常’,都是‘達標’。真正的數據,被他壓下去了。”
張誠聽着,沒有說話。
韓棟繼續說:“現在,李國棟進去了。這個位置,空出來了。省裏把我派下來,就是要從這個位置入手。”
他轉過身,看着張誠。
“我們需要把那些被壓下去的東西,翻出來。”
張誠看着他,心裏有什麼東西在湧動。
翻出來。
那些沉在河底的東西,那些被掩埋的證據,那些永遠閉上眼睛的人。
翻出來。
“我能做什麼?”他問。
韓棟走到那張舊辦公桌前,打開抽屜,從裏面拿出一個文件夾。文件夾很薄,裏面只有幾頁紙。
“這是河長辦過去三年的工作總結。”他說,“你看看。”
張誠接過來,翻開。
一頁一頁看過去。
每一頁都是同樣的格式。某年某月,某季度,某次檢查。檢測結果:達標。水質狀況:良好。存在問題:無。
他看着那些“達標”,那些“良好”,那些“無”,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這些都是假的。”他說。
韓棟點了點頭。
“假的。”他說,“但我們不能直接說它是假的。我們需要證據。”
他看着張誠。
“那些真正的數據,那些被壓下去的檢測報告,那些真實的投訴記錄,都在哪裏?”
張誠想了想。
“環保局?紅旗廠?JY公司?”
韓棟搖了搖頭。
“不會在那些地方。”他說,“那些地方,早就被清理過了。真正的證據,只有兩種可能。”
他頓了頓。
“要麼,被銷燬了。要麼,被人藏起來了。”
張誠看着他。
“您覺得是哪種?”
韓棟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窗邊,看着窗外那片漸漸暗下去的天。
“李國棟進去之前,”他說,“有沒有留下什麼?”
張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李國棟。
那個在牢房裏面對刀疤和文身的人。那個爲了女兒選擇扛下一切的人。那個在最後時刻,有沒有可能留下什麼?
“我不知道。”他說。
韓棟轉過身,看着他。
“那我們就去找。”他說,“河長辦有權限,可以調閱所有相關檔案。從今天起,我們一件一件地查。從環保局,從水利局,從檔案館,從所有可能藏着東西的地方。”
他看着張誠。
“你負責跑腿。我負責簽字。咱們一老一少,一個摔了腿的老頭,一個剛從看守所出來的閒人,沒人會注意。”
張誠站在那裏,看着他那雙藏在老花鏡後面的眼睛。
那眼睛裏,有一種很亮的東西。
那是希望。
那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的東西。
“好。”他說。
門外,走廊裏傳來腳步聲。
韓棟迅速坐回沙發上,把那條腿重新搭上茶幾,用毛巾敷着。張誠站在旁邊,像是剛進來、正在詢問情況的樣子。
門被推開了。
劉主任站在門口,臉上還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
“怎麼樣?”他問,“韓老,沒事吧?”
韓棟抬起頭,臉上是一副恰到好處的、老人特有的疲憊。
“沒事沒事,”他說,“就是扭了一下。小張來了,讓他幫我打打水,跑跑腿,就行了。”
劉主任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一下,然後落在張誠身上。
“好好照顧韓老。”他說,“有什麼事,隨時說。”
張誠點了點頭。
“明白。”
劉主任又笑了笑,退出去,門合上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韓棟和張誠對視了一眼。
沒有人說話。
但他們都明白。
新工作,真的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