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局長搖了搖頭。
“不是普通的沙子。”他說,“那幾顆透明的顆粒,是某種工業原料的結晶體。浸染沙土的顏色,是化學廢液滲透後留下的。那一帶,有人偷偷排污。”
周明遠愣住了。
“排污?可是……那裏離工業園區有七八裏,誰會……”
他沒有說完,自己停住了。
因爲他忽然想到,七八裏,對於一根埋在地下的管道來說,不算遠。
小劉看着他,沒有說話。
周明遠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劉局,”他說,“您的意思是,那些盜採砂石的……”
“未必只是盜採砂石。”小劉說。
他頓了頓。
“也可能是,在替什麼人打掩護。或者,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挖的是什麼。”
周明遠站在那裏,證物袋還握在手裏,一動不動。
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終於下起雨來。雨點砸在玻璃上,噼裏啪啦的,像無數只小錘在敲。
“劉局,這是監控裏截的。那個拍照的人,臉很清楚。”
小劉拿起照片,看着那張臉。
四十歲左右,國字臉,濃眉,眼神有些陰鷙。他蹲在砂坑旁邊,拿着手機,對着那截露出的管道拍照。姿勢很專業,不像普通人隨便拍拍,而是刻意找角度,拍細節。
小劉把照片放下。
“這個人,查一下。”他說,“看他是幹什麼的,住在哪兒,最近和誰有聯繫。”
周明遠點了點頭,拿起照片,轉身要走。
“小周。”小劉叫住他。
周明遠回頭。
小劉看着他,沉默了幾秒。
“你剛纔說,想跟我學點東西。”
周明遠點了點頭。
小劉說:“那我教你第一件事。”
他頓了頓。
“有些案子,表面上看,是一個案子。但查着查着,你會發現,它其實是另一個案子。盜採砂石,看起來是盜採砂石。但那個拍照的人,他找的不是砂石,是管子。”
周明遠聽着,眉頭微微皺起。
“什麼管子?”
小劉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逐漸亮起來的天空。
“你慢慢就會知道了。”
小劉站起身,走到窗邊。
他看着窗外的雨,看着遠處那看不見的河的方向。
“小周,”他說,“你真想在這個崗位幹出名堂?”
周明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一點顫抖。
“想。”
小劉沒有回頭。
“那就好好看。”他說,“好好學。”
雨越下越大,窗外的世界變得模糊一片。
那些灰撲撲的居民樓,那片灰濛濛的天空,那條看不見的河,全都融進雨幕裏,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畫,被水浸透,慢慢暈開。
小劉的手,不知不覺按上胸口。
那裏,那個U盤還在。
他還沒有把它交給任何人。
因爲他不知道,該交給誰。
但現在,他也許知道,該從哪裏重新開始了。
同一時刻,城東那條深巷裏,“老蔡豆漿”的燈還亮着。
蘇晚正在收拾最後幾張桌子。今天生意不錯,老太太蒸的包子賣了大半,她熬的豆漿也幾乎見底。有幾個老顧客誇她豆漿熬得好,問她是不是老蔡的親戚。她笑了笑,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
老太太在後廚刷碗,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混着收音機裏咿咿呀呀的戲曲,有一種家常的溫暖。
張誠坐在角落那張桌子邊,面前放着一碗涼透的豆漿,沒有喝。他看着蘇晚忙進忙出的身影,不知在想什麼。
窗外,雨下起來了。
雨點砸在捲簾門上,噼裏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門。
張誠忽然開口。
“蘇晚。”
蘇晚停下手中的抹布,看着他。
張誠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雨幕裏。
“小劉今天去河邊了。”他說。
蘇晚愣了一下。
“小劉?他不是調走了嗎?”
張誠點了點頭。
“調走了。”他說,“但今天下午,他帶着一個新來的警察,去下遊河灘看了盜採砂石的點。”
蘇晚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盜採砂石?”她皺起眉頭,“那跟我們的案子有什麼關係?”
張誠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那碗涼透的豆漿,喝了一口。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他不會無緣無故去那裏。”
蘇晚沉默着。
窗外,雨還在下。
老太太在後廚喊了一聲:“雨大了,你們倆別走了,等會兒雨小點再說!”
蘇晚應了一聲,但沒有動。
她看着張誠。
“你想說什麼?”
張誠放下碗,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水模糊的夜色。
“我想說,”他慢慢開口,“小劉沒有放棄。他調走了,但他沒有放棄。”
他轉過頭,看着蘇晚。
“我們也沒有。”
蘇晚看着他,看着那張消瘦的、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堅定的臉。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
但那是真的笑。
“對。”她說,“我們沒有。”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還是灰濛濛的。
蘇晚四點起牀,去店裏熬豆漿。老太太已經在了,發好的面正醒着,鍋裏的水已經開始冒熱氣。
六點,第一個客人推門進來,要了一碗豆漿,兩個包子。
蘇晚端着熱騰騰的豆漿走過去,放在他面前。
“慢用。”她說。
客人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着舊工裝,手上還有沒洗淨的機油。他看了蘇晚一眼,笑了笑。
“新來的?以前沒見過你。”
蘇晚點了點頭。
“剛接手。”她說,“老蔡的店。”
客人嘆了口氣。
“老蔡啊……好人。身體不行了,可惜了。”他咬了一口包子,眼睛一亮,“哎,這包子不錯!老蔡以前不會蒸包子,你這包子誰做的?”
蘇晚笑了笑。
“我媽。”她說。
客人點點頭,沒再多問,低頭喫包子。
蘇晚站在櫃檯後面,看着窗外的街道。
街上的人慢慢多起來,趕早班的,買早點的,遛狗的,晨練的。一切都那麼正常,那麼普通,那麼不起眼。
沒有人知道,這個站在豆漿店櫃檯後面的年輕女人,經歷過什麼。
也沒有人知道,那個坐在角落喝豆漿的消瘦男人,曾經在看守所裏待了一個多月。
更沒有人知道,那條灰濛濛的河,正在遠處靜靜地流淌。
但蘇晚知道。
張誠知道。
小劉知道。
陳遠山知道。
那些沉在河底的人,也知道。
她轉身,走向後廚。
老太太正在蒸新一籠包子,蒸汽升騰,把整個後廚弄得白茫茫一片。
“媽,”蘇晚喊了一聲——這幾天,她已經開始這麼叫了,自然而然,像叫了很久一樣,“我來幫你。”
老太太頭也不回。
“把那籠包子端出去,該上客了。”
蘇晚應了一聲,端起那籠熱氣騰騰的包子,走進前廳。
窗外,街道上的人越來越多。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