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振華緩緩放下聽筒,指尖冰涼。
他知道馬國富會去做,哪怕不情願,哪怕恐懼,爲了他自己和家人的前途性命,他也必須去做。但這樣逼迫一個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老部下,用最不堪的方式,去完成一件更不堪的罪惡,他心底某個角落,還是泛起一絲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漣漪。
但那漣漪瞬間就被更洶湧的黑暗吞沒了。慈不掌兵,義不掌財。
到了這個地步,心軟就是自殺。
他走回保險櫃前,將那份帶有李國華批註的圖紙複印件狠狠塞了回去,彷彿那是什麼燙手的烙鐵。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幾個黑色的U盤上。
這裏面,儲存着更致命的東西。不是技術資料,而是賬目。紅旗廠與JY公司之間那些見不得光的資金往來明細,通過複雜離岸公司進行的利益輸送記錄,給各級“關鍵人物”的“打點”清單,甚至……可能包括一些處理“麻煩”的“特別費用”記錄。這些都是賈仁義和他一起,耗費無數心血構建的防火牆和利益共同體網絡的核心數據。每一個數字背後,都可能牽連着一串名字和烏紗帽。
這些U盤,原本是他制衡賈仁義、乃至省裏那條線上人物的最後王牌。但現在,它們也成了可能將他炸得屍骨無存的炸彈。賈仁義知道他手裏有這些東西嗎?大概能猜到。那個老狐狸,會不會也在暗中準備着反制?或者,在考慮將他張振華當成棄子拋出去的時候,首先就要設法毀掉或奪取這些證據?
一種孤立無援的寒意,再次攫住了他。
他必須加快腳步了。醫院那邊,爲什麼還沒有消息傳回來?看守所那邊呢?還有楠楠……她會不會在警方的高壓訊問下崩潰?她手裏,到底有沒有陳鋒留下的其他東西?
無數個問號像毒蛇一樣啃噬着他的神經。他感到太陽穴一陣陣尖銳的脹痛。
他重新鎖好保險櫃,走到酒櫃前,倒了一杯烈酒,一飲而盡。火辣辣的液體灼燒着食道,卻暖不了那顆越來越冷的心。
他需要做最壞的打算了。如果醫院行動再次失敗,如果陳遠山的調研無法矇混過關,如果警方拿到了更多實質證據……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保險櫃。
也許,是時候啓用那些護照中的某一本了。但離開,不是簡單的買張機票。需要周密的計劃,需要轉移最後的資產,需要製造自己仍在國內的假象,需要……處理掉所有可能追蹤到他的線索和人。
包括……某些知道太多的人。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打了個寒顫。但他知道,這不是危言聳聽。走到這一步,鮮血早已浸透了腳下的土壤,再多幾滴,又有什麼區別?
就在他心神不寧之際,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張振華迅速調整表情,恢復了慣常的威嚴。
進來的是他的心腹助手,安保部的實際負責人吳明。吳明身材精悍,眼神銳利,關上門後,快步走到張振華身邊,聲音壓得極低:“老闆,醫院那邊……聯繫不上李三了。約定的通訊時段已經過了十分鐘,沒有任何信號。他身上的追蹤器最後顯示的位置在市一院住院樓內,但信號在凌晨三點零八分突然中斷,之後再無反應。”
張振華的心猛地一沉。聯繫不上?信號中斷?在市一院樓內?
這絕對不是一個好兆頭。李三是賈仁義找來的“專業人士”,比孫斌還厲害,承諾萬無一失。要麼是行動過程中出了意外,被警方發現並控制,導致通訊器和追蹤器被破壞;要麼……就是出了岔子,或者,根本就是警方設下的又一個圈套!
無論是哪種可能,都意味着對蘇晚的滅口行動,極有可能已經失敗!而且打草驚蛇,會讓警方更加警惕,也讓陳遠山那邊有了更多發難的藉口!
“看守所那邊呢?”張振華的聲音有些發緊。
“王管教半小時前發來加密消息,說一切正常,張誠還在監室,沒有異常。但他說感覺警方似乎加強了監控,巡邏頻率增加,他不敢輕舉妄動,問下一步指示。”
加強監控……看來警方也不是喫素的,很可能兩邊都做了防備。
“告訴王管教,暫停一切行動,保持靜默,等待進一步指令。絕對不能被警方抓住把柄。”張振華快速決斷,“醫院這邊……立刻啓動備用通訊方案,嘗試用死信箱聯繫緊急聯絡人,確認情況。同時,派人去市一院附近祕密觀察,注意有沒有異常的警方車輛或人員調動,特別是救護車或者……殯儀館的車。”
“是。”吳明點頭,遲疑了一下,又道,“老闆,還有一件事。剛剛收到消息,市局刑偵支隊那邊,好像突然抽調了一批技術骨幹,去了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張振華警覺地問。
“位置很偏,在城西老工業區附近,具體地點還在查。但那裏……靠近潺河的一個廢棄小型碼頭倉庫區。”
潺河?廢棄碼頭倉庫?
張振華的瞳孔驟然收縮。泵房就在潺河邊上!警方突然調動技術力量去那種地方幹什麼?難道是發現了泵房井下的……東西?或者,楊副主編的屍體?還是……孫斌行動失敗後,留下了什麼線索指向那裏?
不,不可能那麼快!泵房和河裏的“清理”工作,是他親自下令、由另一組絕對可靠的人馬負責的,應該還在進行中或剛剛完成。警方怎麼會這麼快找到那裏?除非……有人泄露了消息?或者,警方從一開始就盯上了那個地方?
無數種糟糕的可能性在他腦海中翻騰,每一種都足以讓他萬劫不復。
“查!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查清楚警方去那個廢棄碼頭倉庫到底幹什麼!還有,立刻聯繫‘清理’小組,確認他們的位置和進度,是否安全,有沒有被盯上!快!”張振華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是!”吳明也意識到事態嚴重,立刻轉身出去安排。
辦公室裏,再次只剩下張振華一個人。烈酒帶來的那點虛假暖意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冷和越來越清晰的恐懼。他感覺自己像站在一個正在不斷崩塌的懸崖邊緣,腳下的石塊一塊塊碎裂、墜落,而身後,是無數雙在黑暗中窺視、隨時可能撲上來將他推下深淵的眼睛。
他走到窗邊,看着窗外自己一手建立的龐大帝國。夜色中,廠區的燈光依舊璀璨,但那光芒此刻看來,卻像是一片漂浮在黑暗水面上的、即將熄滅的磷火。
三天。
陳遠山留給他的時間,彷彿成了他生命的倒計時。
他必須做點什麼,必須扭轉這越來越不利的局面。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辦公桌上那張全家福。照片裏,年輕的張楠笑得無憂無慮,依偎在母親身邊,而他站在後面,意氣風發。
楠楠……
一個更加冷酷、也更加冒險的計劃,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緩緩纏繞上他的心頭。
也許,是時候讓這顆棋子,發揮她最後、也是最大的作用了。
不是作爲女兒。
而是作爲……籌碼。或者,盾牌。
他拿起手機,找到那個標註爲“楠楠”的號碼,手指在撥號鍵上懸停了許久。
窗外,夜色如墨,深不見底。
而黎明,似乎還遙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