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楠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這雙白皙、修長、曾經只彈鋼琴、畫畫、被陳鋒溫柔握住的手。
就是這雙手,握緊了刀,刺穿了他的心臟;也是這雙手,握緊了方向盤,撞向了另一個女人。
這雙手,早已沾滿了洗不淨的血污。
她忽然想起,陳鋒塞給她的那個加密手機,被她扔進了河邊的草叢。後來……後來父親的人去“處理”現場,有沒有找到?
如果找到了,父親會不會已經破解了?
那裏面到底是什麼?真的是能讓他們身敗名裂的證據備份嗎?
一個瘋狂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悄然纏住了她的心臟。
如果……如果那手機沒被父親的人找到呢?如果它還在某個地方?如果……裏面的東西,真的能摧毀這一切,包括父親,包括賈仁義,包括這條骯髒的利益鏈?
那是不是意味着,陳鋒給她的第二條路……其實還沒有完全關閉?
這個念頭讓她渾身戰慄起來,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一種近乎自毀的微弱卻尖銳的希望。
她猛地站起身,因爲動作太快而一陣眩暈。
她扶住牆壁,急促地喘息着。
不行,不能衝動。父親一定在監視她,酒店內外,可能都是眼睛。那些“證據”就是拴住她的狗鏈。
但她必須做點什麼。她不能再這樣被動地等待,等待被榨乾最後一點價值,然後像垃圾一樣被丟棄,或者推出去頂罪。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地上的那些照片和文件上。父親用這些來控制她,但這些東西,何嘗不能成爲……反制的武器?
或者,交易的籌碼?
一個更加清晰也更加危險的計劃,在她混亂而冰冷的腦海裏,逐漸顯露出猙獰的輪廓。
她走到窗邊,撩開窗簾極小的一道縫隙,向外望去。
江州的燈火在雨中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像無數只窺探的眼睛。
她不知道蘇晚那邊怎麼樣了,不知道警方查到了哪一步,不知道父親和賈仁義他們還能撐多久。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斃。
無論是爲了那微乎其微的救贖可能,還是僅僅爲了……在徹底沉沒之前,最後掙扎着呼吸一口不那麼污濁的空氣。
她鬆開窗簾,讓黑暗重新吞沒房間。然後,她走到桌邊,打開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照亮了她蒼白而決絕的臉。
她開始敲擊鍵盤,不是在寫日記,也不是在聯繫誰。
她在整理,整理自己記憶中所有與父親生意相關的碎片信息,所有她無意中聽到、看到的可疑細節,所有可能與陳鋒調查、與紅旗廠、與JY公司、與那條河有關的人名、時間、地點、數字……
她知道這很危險,這臺電腦可能被監控。
但她必須留下點什麼,哪怕只是一些零碎的、不成體系的線索,藏在網絡的某個隱蔽角落,用只有她自己和陳鋒才知道的方式加密。
這是她溺水前,能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
也是她,對陳鋒那個未竟選擇的遲到而卑微的回應。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她又猶豫起來。
爲了爸爸,爲了這個家。這個理由像一道枷鎖,也像一劑迷魂湯。
就像那天像,她渾渾噩噩地接了鑰匙,記住了時間和地點,然後,在那個暴雨之夜,把自己變成了殺人的兇手。
煙燒到了盡頭,灼熱的感覺燙到指尖,她才猛地一顫,將菸蒂摁滅在早已堆滿菸蒂的玻璃菸灰缸裏。火星熄滅,最後一縷青煙嫋嫋升起,融入黑暗。
“叮——”
牀頭的座機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在這死寂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張楠渾身劇烈地一抖,像被電流擊中,猛地看向那部紅色的電話機,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誰?前臺?警察?還是……父親?
電話固執地響着,一聲接一聲,彷彿敲打在她的神經上。
她盯着它,足足響了七八聲,才伸出顫抖的手,慢慢拿起了聽筒。
“喂?”她的聲音乾澀沙啞,幾乎不像自己的。
“張小姐,”聽筒裏傳來的是一個陌生的、略顯低沉的中年男聲,公事公辦,不帶任何感情,“這裏是前臺。剛剛有一位姓孫的先生來找您,說是您的朋友,有急事。我們按照您的吩咐,沒有告知他您的房間號,也沒有讓他上去。他留了一張便條,說請您務必儘快聯繫他。”
接着,前臺報出了一個手機號碼。
姓孫?張楠在腦中飛快地搜索,她不記得有哪個朋友姓孫,值得在這種時候、以這種方式來找她。難道是父親派來的?新的指令?還是……警察的試探?
“我知道了,謝謝。”她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然後掛斷了電話。
手心裏全是冷汗。她看着那張記着號碼的便條紙,如同看着一條盤踞的毒蛇。聯繫?還是不聯繫?
猶豫了幾分鐘,另一種更深的恐懼攫住了她——如果真是父親的人,不聯繫,會不會誤了事?或者,引來父親的不滿和……進一步的“安排”?
她拿起自己的手機,那是一個嶄新的、一次性的預付費手機,父親給的,說安全。她對照着便條上的號碼,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按下,手指因爲顫抖而幾次按錯。
電話通了。響了兩聲,被接起。
“喂?”還是那個低沉的聲音。
“我……我是張楠。您哪位?”她問,聲音壓得很低。
“張小姐,你好。”對方似乎鬆了口氣,“我姓孫,孫斌。我們之前在醫院,有過一面之緣。”
醫院?張楠的心臟猛地一縮!她想起來了!父親曾提過,在醫院“安排”了一個人,負責注意蘇晚那邊的情況,必要時可以提供“協助”……難道就是他?那個保安副主管?
“你……你有什麼事?”她的聲音更緊了。
“張小姐,情況有變。”孫斌的聲音也壓低了,透過電波傳來,帶着一種緊迫感,“蘇晚醒了,而且……她向警方指認了當晚撞她的司機。”
嗡的一聲,張楠只覺得腦子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眼前陣陣發黑,幾乎握不住手機。指認了?蘇晚沒死?她還指認了?她看到了?她真的看到了自己?
“她……她指認了誰?”張楠聽見自己用氣聲問,每一個字都帶着顫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