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繼續前行。
前方步道旁,幾個身影在燈光邊緣侷促地站着。
他們當然是幾個住在附近的老居民,被金科社區幹部“請”來“偶遇”領導的。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太太被推到了前面,社區幹部在她耳邊低聲急促地囑咐着什麼。
賈副局長停下腳步,臉上瞬間切換成溫和親切的笑容,主動向老太太伸出手:“老人家,晚上好啊!打擾您休息了!”
老太太顯然有些緊張,佈滿皺紋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才顫巍巍地伸出來,被賈副局長一把握住。
這隻手冰涼、粗糙,帶着長年勞作的痕跡。賈副局長的手溫暖而有力。
它們握在了一起,彼此都不由戰慄了一下。
“不打擾,不打擾……領導好……”老太太聲音有些發抖。
“住在這河邊,感覺怎麼樣啊?環境還好嗎?對咱們產業園的工作,還有什麼意見和要求?”賈副局長微微俯身,語氣充滿關懷,如同面對自家長輩。
鏡頭閃爍,立刻捕捉到了這“親民”瞬間。
“好,好……都好……”老太太眼神有些躲閃,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旁邊社區幹部緊繃的臉,又飛快地低下頭,“政府……政府花了大錢修路,裝燈……好看,晚上走路不怕摔了……就是……就是……”她嘴脣囁嚅着,似乎想說什麼。
“老人家,您放心說,”賈副局長笑容不變,鼓勵道,“我們就是來聽大家心聲的。”
“就是……就是這水……”老太太像是鼓足了勇氣,聲音依舊很小,幾乎被夜風吹散,“洗菜……還是不敢用……味兒……有時候晚上飄過來,嗆得慌……魚……也好些年沒見正經魚了……”她渾濁的眼睛裏,帶着一絲真實的困惑和小心翼翼的期盼。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一瞬。
記者攝像的鏡頭依舊亮着燈,但劉主任和李國棟臉上的笑容明顯僵了一下。
賈副局長握着老太太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緊,臉上那春風般和煦的笑容紋絲未動,語氣更加溫和,甚至帶着一絲理解的沉重:
“老人家,您反映的問題很重要!這說明我們的工作還有差距!水環境治理是一個長期的、複雜的系統工程,需要久久爲功。您說的氣味問題,可能涉及上游來水、管網滲漏等多方面因素,我們一定責成環保部門深入排查!至於魚嘛,”他語氣輕鬆了些,“生態恢復需要時間,相信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魚翔淺底的美好景象一定會重現!您要對我們有信心!”
他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動作輕柔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結束意味:“您的意見,我們記下了!剛剛說到這路面,還有這燈光照明……有幾處問題!”
他轉過頭,大聲對後面劉主任說道,“立刻記下來,我們現場就辦公,指示施工單位,今天就進行整改,一定要讓老百姓走過的路平平整整,不能出現這坑坑窪窪!”
“是是是……我們現在就安排落實,一定讓事不過夜,立行立改!”劉主任趕緊點頭,一邊眼睛轉着,示意工作人員記下來。
“我要的不是套話……是切實可行的整改措施!是一二三的具體方案,是你們從辦公室格子間走出來的動力……都是老同志了,一定要對得起我們身上的責任!”說完,他又看着老人,誠懇地說,“您說的問題,我們回去就研究落實!一定在規定時間內拿出具體措施,整改到位!感謝您對我們工作的支持!”他轉向社區幹部,“照顧好老人家生活,有什麼困難及時反映。”
社區幹部如蒙大赦,連忙攙扶着還有些懵懂的老太太退到一旁。巡河隊伍繼續向前,攝像機忠實地記錄下了領導“傾聽民聲”“立行立改”、“親切關懷”的全過程。
前方一處小小的親水平臺,燈光佈置得格外精心。幾名穿着白大褂、提着便攜式檢測設備的工作人員早已肅立等候。爲首的技術員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看到賈副局長一行走近,立刻挺直了腰板。
“賈局,按計劃,在這裏進行一個水樣的現場快速檢測演示。”劉主任低聲彙報。
賈副局長點點頭。
技術員立刻上前,動作麻利而標準。
他走到水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開岸邊可能被擾動的新土,將一根長長的採樣器伸向水面以下??那個位置,恰好處於燈光最亮、水流看似最“清澈”的區域。
取樣器提出水面,透明的玻璃瓶中,水體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純淨的淺黃色。
“現在進行氨氮和COD的快速檢測演示。”技術員聲音洪亮。他熟練地操作着儀器,滴加試劑。片刻後,便攜式檢測儀的小屏幕上跳出了數字。
“報告領導!”技術員聲音帶着一絲刻意的振奮,“本次快速檢測結果:氨氮0.8mg/L,COD 15mg/L!均顯著優於地表水V類標準(注:氨氮≤2mg/L,COD≤40mg/L),接近IV類水質!這說明近期綜合治理措施成效顯著!”
“好!”賈副局長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帶頭輕輕鼓掌。
周圍立刻響起一片應和的掌聲。
劉主任和李國棟對視一眼,緊繃的神情終於徹底放鬆下來。
記者立刻將鏡頭對準檢測儀屏幕上的數字,給了個清晰的特寫。閃光燈頻頻亮起,記錄下這“科學”“客觀”的成果展示瞬間。
沒有人注意到,在技術員蹲下取樣時,他身後一名助手的手,極其隱蔽地動了一下。那助手腳下,踩着一小片顏色明顯比周圍深暗、像是被臨時覆蓋過的溼潤泥土。更沒有人注意到,當技術員報出那漂亮的數字時,李國棟的喉結不自然地滾動了一下,眼神飛快地掠過賈副局長平靜的側臉,又迅速垂下。
巡河隊伍完成了預定路線的“視察”,開始折返。氣氛明顯輕鬆了許多,隨行人員低聲交談着,帶着任務完成的釋然。賈副局長走在最前,步履從容,風衣下襬在夜風中輕輕擺動。他拿出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線條分明的下頜,他發出了一條短信:“今年你們施工隊又有幹不完的活了,路面施工,找劉!”。
就在隊伍即將離開景觀步道走向停車場時,一個瘦小而佝僂的身影,如同從河岸濃重的陰影裏滲出來一般,突兀地擋在了步道的正中央。
是張誠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