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他們想得太美了,幾天之後宮守辰率領大軍攻進了西華市。
這位脾氣火爆的宮家二長老沒有半分手軟,凡是身上沾過無辜百姓鮮血的一個都沒留下。
所以在座的這幫人從督軍畢強到各路地頭蛇,都被...
青崖山話音未落,右手已如鐵鉗般扣住廟祝手腕,五指一擰,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那枯瘦的手骨當場錯位變形。廟祝喉頭一哽,慘叫卡在嗓子眼裏,連抽氣都帶出血沫。
他另一隻手還捏着半截未燃盡的符灰,指尖顫抖,卻連抬都抬不起來。
青崖山鬆開手,廟祝整個人像被抽了脊骨的蛇,癱軟跪地,額頭抵着冰冷泥地,冷汗混着灰燼糊了滿臉。他想抬頭,可脖頸剛一動,就覺一股無形重壓從天而降,死死按着他後頸,壓得他脊椎咯咯作響,連喘氣都要用盡全身力氣。
“老夫問一句,他答一句。”青崖山的聲音不高,卻像兩塊生鐵在磨刀石上刮過,刺得人耳膜生疼,“胤王帝國每年撥給青山崖鎮山神廟多少銀元?”
廟祝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嘴脣翕動,卻不敢出聲。
青崖山腳尖微微一挑,一粒石子飛起,不輕不重砸在他左耳耳垂上。那耳垂瞬間紫脹裂開,血珠迸濺。
“三百……三百大洋。”廟祝嘶聲擠出。
“第二句,”青崖山目光如刀,“那些金銀,有多少進了他腰包?多少分給了玉巖省十二家宗族?”
廟祝身子一抖,下意識想搖頭,可後頸那股壓力驟然加重,他眼前發黑,牙齒咬破舌尖纔沒昏過去:“七……七成歸我,三成……分給宗族。”
“第三句。”青崖山俯身,離他不過半尺,老人眼底沒有怒火,只有一片凍湖般的寒寂,“他口中的‘山神老爺’,是哪座山的石頭雕的?還是哪座廟的泥胎燒的?又或者——根本就是他從燕京西市舊貨攤上花三文錢買來的破陶俑?”
廟祝渾身劇震,瞳孔驟縮,臉皮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
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終於啞着嗓子擠出一句:“是……是西華山後山……老君洞……洞裏那尊……斷了胳膊的……青石像……”
話音未落,他猛地抬頭,眼中竟泛起一絲瘋狂:“可那又如何?百姓信它!他們需要山神!他們需要一個能給他們活路的神!你們北伐軍來得快,走也快,可我們……我們纔是紮根在這片土裏的根啊!”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嘶啞,卻帶着一種近乎悲壯的執拗。
青崖山靜靜聽着,臉上毫無波瀾,直到廟祝聲音落下,他才緩緩直起身,拍了拍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
“根?”他冷笑一聲,目光掃過身後密密麻麻跪坐於地、面如死灰的百姓,又掠過遠處那些躲在人羣后、臉色煞白的西裝革履者,最後落在廟祝臉上,“他們不是根,他們是藤。纏着樹幹往上爬,吸乾汁液,再把樹冠遮得嚴嚴實實,讓底下的人永遠見不到光。”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如驚雷滾過夜空:
“可今夜,老夫就要把這藤,一根一根,連皮帶肉,全剝下來!”
話音未落,青崖山右掌倏然抬起,掌心朝天,五指微張。
剎那間,整片鎮中心空氣驟然粘稠,彷彿凝成膠質。所有人呼吸一滯,耳中嗡鳴大作,彷彿有無數銅鐘在顱內齊震。
緊接着,一道赤紅氣焰自他掌心噴薄而出,如龍騰淵,直衝雲霄!
那氣焰並非火焰,卻比火焰更灼烈,比雷霆更暴烈——那是化勁宗師將畢生氣血熔鍊至爐火純青之境,所凝成的“焚嶽真罡”!傳說此罡一出,百步之內草木焦枯,金鐵熔流,尋常武者沾之即潰,筋脈寸斷。
氣焰升至半空三丈處,轟然炸開,化作數十道赤紅光索,如靈蛇遊弋,無聲無息,卻快逾電光,直撲四面八方。
最先被鎖住的是那幾個舉着西洋相機的西裝男人。
一人剛舉起黃銅鏡頭,赤紅光索已纏上他手腕,只聽“嗤啦”一聲悶響,那精鋼打造的相機支架竟如蠟燭般軟化滴落,鏡頭玻璃蛛網密佈,隨即崩碎成粉。那人慘叫未出口,整條右臂連同肩胛骨一起被罡氣絞成漫天血霧,腥風撲面,濃烈得令人作嘔。
第二道光索纏住另一人脖頸,他甚至來不及轉頭,頭顱便如熟透的瓜果般“砰”地爆開,紅白之物潑灑在身後火把上,滋滋作響,騰起一股焦糊惡臭。
第三、第四、第五……短短三息之間,所有手持相機、紙筆、傳單的幕後推手,盡數伏誅。沒有哀嚎,沒有掙扎,只有血肉橫飛的寂靜,和空氣中越來越濃的鐵鏽味。
百姓們徹底呆住了,有人捂住嘴乾嘔,有人失禁癱軟,更多人只是僵在原地,瞳孔渙散,彷彿魂魄已被那赤紅光索抽走。
青崖山看也不看那些屍骸,目光如刀,再次釘在廟祝臉上:“他騙了他們十年,害了他們十年。今日,老夫替他們收點利息。”
說罷,他左手五指虛握,朝廟祝頭頂虛空一按。
“轟隆——”
一道沉悶如遠古巨獸甦醒的悶響憑空炸開。廟祝頭頂三尺處,空氣劇烈扭曲,竟硬生生塌陷出一個幽暗漩渦!漩渦之中,隱隱浮現一隻由純粹赤紅罡氣凝成的巨大手掌,五指箕張,掌紋清晰如刻,每一道紋路都似有岩漿奔湧!
“山……山神手印?!”廟祝魂飛魄散,嘶聲尖叫,“不——!”
他瘋了一樣從懷中掏出所有符籙,黃紙、硃砂、玄黃、墨綠……十幾張符同時燃燒,火光沖天,咒語狂誦,聲嘶力竭。
可那赤紅巨掌只是緩緩下壓。
符火甫一觸及掌緣,便如雪遇驕陽,瞬間熄滅。咒語未及出口,已被掌風碾成齏粉。那巨掌所過之處,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地面磚石寸寸龜裂,蛛網般的裂痕以廟祝爲中心,向四面八方瘋狂蔓延!
“噗——”
廟祝七竅齊噴鮮血,不是噴出,而是被那無形壓力硬生生從毛孔裏“擠”出來!他雙膝骨骼“咔嚓”斷裂,整個人被死死按進地下,只餘一顆頭顱勉強露在地面,眼球暴突,血管根根凸起,像一張猙獰蛛網覆在臉上。
青崖山俯視着他,聲音冷得不帶一絲人氣:“老夫不殺他。留他一口氣,讓他親眼看着——他苦心經營的神壇,如何被一磚一瓦,親手拆乾淨。”
他右手輕輕一揮。
兩名早已待命的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架起廟祝,拖向鎮中心那座香火鼎盛的山神廟。廟祝四肢軟垂,口中血沫不斷湧出,卻仍死死瞪着那座熟悉的廟門,眼神裏全是難以置信的恐懼與絕望。
青崖山轉身,目光掃過跪坐於地、噤若寒蟬的百姓,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砸進每個人耳中:
“北伐軍不拆廟。但要拆掉廟裏那些喫人不吐骨頭的‘神’。”
“他們用‘山神’二字騙走他們的糧食,騙走他們的女兒,騙走他們兒子的命去當炮灰——現在,該還了。”
他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徑直走向山神廟。
廟門緊閉,朱漆斑駁,門楣上“敕封山神”四個鎏金大字,在火把映照下泛着陳腐油光。兩名士兵上前欲推,青崖山卻抬手止住。
他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胸腹鼓盪如風箱,隨即——
“哈——!!!”
一聲暴喝,如平地驚雷,震得整條街屋瓦簌簌抖落灰塵!那聲音裏裹挾着沛然莫御的焚嶽真罡,狠狠撞在廟門之上!
“轟隆——!!!”
兩扇厚達三寸的柏木大門,連同門框、門閂、門環,盡數炸成漫天木屑!木屑尚未落地,一股渾濁腥風已從廟內狂湧而出,夾雜着陳年香灰、劣質豬油蠟燭的酸腐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般的血腥味。
廟內供奉的“山神”,果然是一尊斷臂青石像。石像高約六尺,面目粗陋,雙目用兩顆渾濁琉璃鑲嵌,此刻正歪斜着,空洞地“望”向門外。
而在神像基座之後,竟藏着一道暗門!
青崖山一步踏入,兩名士兵緊隨其後,火把光芒刺破黑暗,照亮了暗門後的景象——
不是藏寶庫,不是密道,而是一間不足十步見方的密室。
牆壁上,密密麻麻釘滿了人皮。
不是整張,而是裁剪過的、巴掌大小的方形人皮。每一張人皮上,都用硃砂畫着詭異的符文,符文線條扭曲蠕動,彷彿活物。人皮邊緣,還殘留着新鮮的血痂與毛髮。
密室中央,是一口半人高的青銅鼎,鼎內堆滿灰燼,灰燼之中,赫然插着十幾根尚未燃盡的黑色骨棒——每根骨棒頂端,都雕着一個微縮的、表情痛苦的人臉。
最駭人的是密室角落的地上,蜷縮着三個孩子。
最大的不過十二歲,最小的才七八歲,皆是男孩,身上穿着粗布短褂,卻已破爛不堪,裸露的皮膚上佈滿青紫鞭痕與暗紅烙印。他們被鐵鏈鎖在牆角,鐵鏈另一端,深深嵌入青磚地面。三人雙眼空洞,嘴脣乾裂,氣息微弱得如同遊絲。
其中一個孩子懷裏,緊緊抱着一塊褪色的紅布,布上用炭條歪歪扭扭寫着兩個字:“爹”。
青崖山站在門口,身形如鐵鑄,一動不動。
可他身後,兩名士兵已是面無人色,握着火把的手抖得厲害,火光搖曳,將牆上那些蠕動的人皮映得如同鬼影幢幢。
“青……青山爺爺……”那個抱着紅布的孩子,忽然極其微弱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他們說……爹爹……是山神老爺……派去……天上享福了……”
青崖山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慢慢蹲下身,動作從未有過的緩慢,伸出那隻曾撕裂虎豹、震碎山石的右手,極其輕柔地,拂開孩子額前被汗水黏住的亂髮。
孩子的瞳孔裏,倒映着老人溝壑縱橫卻異常平靜的臉。
“青山爺爺……”孩子又喃喃了一句,眼皮沉重地合上,小手卻仍死死攥着那塊紅布。
青崖山緩緩站起身,走到那口青銅鼎前,伸出兩根手指,捻起一截尚未燃盡的黑色骨棒。
骨棒入手冰涼,卻隱隱傳來一陣令人心悸的陰寒。
他低頭,目光掃過鼎內灰燼,掃過牆上蠕動的人皮,掃過孩子們腕上深可見骨的鐵鏈勒痕,最後,落在自己掌心這截染着暗紅的骨棒上。
許久,他抬起頭,望向廟外那片依舊跪坐於地、鴉雀無聲的百姓。
火把光芒跳躍,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
“鄉親們。”他的聲音很輕,卻奇異地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清晰得如同在耳邊低語,“他們以爲的‘山神老爺’,就在這裏。”
他舉起手中那截骨棒,指向牆上的青石像:“那尊像,是他從西華山後山挖出來的斷臂石頭。”
他轉向密室角落的孩子:“這三個娃娃,是他們從十裏八鄉拐來的,用‘山神選童子’的名頭,騙走的。”
他目光如電,射向那些早已癱軟在地、面如死灰的宗族代表:“玉巖省十二家宗族,每年分走的三成銀元,是用來買通衙役,壓下失蹤案卷宗的。”
最後,他看向那羣被‘賜福’後又被打倒在地的百姓,聲音陡然拔高,如金鐵交鳴:
“他們給他們的‘刀槍不入’,是用這娃娃的骨灰混着硃砂畫的符!他們給他們的‘山神庇佑’,是用這牆上人皮上的怨氣養的邪法!他們說的每一句‘山神保佑’,都是在他們心上,刻下一道更深的枷鎖!”
“現在——”青崖山猛地將手中骨棒擲於地上,清脆一聲響,“誰還想信?”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連風聲都消失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穿着補丁衣裳的老婦人,突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那哭聲起初壓抑,繼而淒厲,像一把鈍刀,狠狠割開夜幕。
緊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哭聲連成一片,匯成一條洶湧的、絕望而憤怒的河。
有人捶地,有人撕扯自己的頭髮,有人撲向那三個孩子,卻被士兵攔住,只能隔着鐵鏈,徒勞地伸着手,淚如雨下。
青崖山不再看他們。
他轉身,走向廟外。
月光不知何時悄然破開雲層,清冷地灑在青石板路上,也灑在他挺直如松的背影上。
他走到那片跪坐的百姓面前,腳步未停,聲音卻如洪鐘大呂,迴盪在每一個人心頭:
“北伐軍,不替他們報仇。”
“北伐軍,教他們——自己拿起鋤頭,自己推開廟門,自己把那些披着神袍的豺狼,拖出來,曬在太陽底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涕淚橫流、卻漸漸燃起火苗的臉龐,一字一頓:
“這,纔是真正的‘山神’。”
話音落,他大步流星,走向鎮外營地。
身後,那片曾經喧囂沸騰的廣場,只剩下壓抑的嗚咽與鐵鏈碰撞的微響。可那嗚咽聲裏,分明有什麼東西,正在堅硬的地殼之下,悄然拱動,蓄勢待發。
而就在青崖山踏出鎮門的同一刻,西華市方向,一道紫金色的微光,如流星劃破長空,無聲無息,墜入遠處連綿起伏的山脈深處。
那光芒,微弱,卻無比純粹。
彷彿一顆種子,終於找到了它等待千年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