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生意志這四個字,陸雲最近聽到的頻率越來越高了。
就像蘇谷說的那樣,神位真君想要更進一步,就只能一直廣收信徒,收取衆生意志。
所以類似黃天團,無生白蓮教那些傢伙,纔會拼了命地建廟、塑像...
那虛影鬚髮皆白,卻不見半分老態,身形挺拔如松,一襲青衫隨風微動,袖口處隱約可見幾道暗金色的雲紋,彷彿有雷光在經緯間遊走。他站在那裏,沒有開口,可整片廣場的空氣驟然凝滯——不是被壓得沉悶,而是被抽走了所有躁動,連硝煙的刺鼻味都淡了三分,只剩一種近乎神聖的寂靜。
約瑟公爵喉嚨裏發出一聲嘶啞的咯咯聲,不是恐懼,而是某種被釘死在記憶深淵裏的戰慄。七百年前祖龍朝覆滅前夕,他在西境荒原見過這道身影。那時他不過是個剛被域外天魔寄生的低階附庸,躲在屍山血海之後仰望天穹——一道青衫掠過萬里陰雲,指尖輕點,三座浮空魔殿轟然崩解,千萬具白骨傀儡如沙塔傾頹,連哀鳴都未及出口,便化作齏粉隨風散盡。
“陸……雲……”他齒縫間擠出兩個音節,聲音乾裂如朽木刮地。
陸景騰沒說話,只將手中那塊碧綠木牌緩緩抬至胸前。虛影隨之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約瑟公爵七人,最終落在那攤尚未乾涸的校官鮮血上。他袍袖輕拂,一道極淡的紫金光暈自指尖逸出,無聲無息滲入地面。剎那間,那些正蠕動迴流的白色液體猛地一顫,像被無形巨手扼住咽喉,驟然僵直,繼而寸寸龜裂,化作灰白齏粉,簌簌墜地。
“嗡——”
一聲低不可聞的震鳴從木牌深處泛起,似古鐘初叩,又似大地脈動。約瑟公爵七人同時悶哼一聲,膝蓋不受控制地一彎,竟齊刷刷跪了下去!不是屈服,而是軀殼本能地向更高維度的規則臣服——那是神意真君對神意宗師的天然壓制,是煉氣士以天地爲契、以神念鑄律的絕對權威。
“你……不是顯聖……”約瑟公爵額頭抵着冰冷水泥,牙齒咬碎,嘴角溢出腥臭黑血,“你殘缺的神念……怎會……如此凝實?!”
虛影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刻入青銅鼎:“殘缺,不等於虛弱。就像斷臂之人,未必握不住刀。”
話音落,陸景騰右手五指驟然張開,掌心木牌光芒暴漲,紫金光焰如活物般纏繞其上。約瑟公爵只覺眉心一燙,彷彿有燒紅的鐵釺捅進識海!他瞳孔裏倒映的不再是青衫老人,而是七百年前那一戰的最後畫面——祖龍朝太上祭司踏碎九重雷劫,以自身爲引,將三十六位神意大宗師的殘魂與畢生修爲熔鑄成一道封印,盡數打入紫藤靈木杖中。那不是終結,是蟄伏;不是潰敗,是佈局。
“原來……那杖……”約瑟公爵喉嚨裏湧出血沫,聲音卻詭異地亢奮起來,“你早把封印……煉成了……養料?!”
虛影目光微冷:“養料?不。是餌。”
餌——釣的就是你們這些以爲舊時代已死、以爲神意真君只剩傳說、以爲自己能借人間亂局重登王座的域外天魔。
陸景軍忽地抬步向前,沙漠之鷹槍口垂下,卻並未指向約瑟公爵,而是遙遙對準他身後那個禿頂洋人。那人正悄然掐訣,指尖縈繞着一圈幽綠鬼火,那是胤廷餘孽祕傳的“蝕骨咒”,專破武者筋絡,能在三息內令化勁高手經脈盡斷、淪爲癱瘓。可陸景軍的槍口剛移過去,那人指尖鬼火“噗”地熄滅,整條右臂自肩頭開始寸寸灰化,無聲無息剝落成飛灰,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神意所至,咒法自焚。”陸景騰淡淡道,“梅先生教過我們:真正的威懾,從來不是等敵人出手後再斬斷,而是讓敵人連出手的念頭都不敢升起。”
約瑟公爵猛地抬頭,金髮被汗水浸透貼在額角,碧眼裏翻湧着瀕死野獸般的瘋狂:“你……不敢殺我們!若我們死了,那柄杖裏封印的‘門’……會鬆動!北境陰煞會倒灌!整個燕京……不,整個大夏,都會變成活地獄!”
虛影脣角微揚,竟似含了一絲悲憫:“你說的‘門’,早已不在杖中。”
話音未落,陸景騰左手倏然探出,五指如鉤扣向虛空。他掌心之下,空氣劇烈扭曲,竟硬生生撕開一道尺許長的黑色裂隙!裂隙深處並非混沌,而是一片緩緩旋轉的暗金色星圖,無數細小符文如星辰明滅,其中央,赫然懸浮着一根半尺長的紫藤木段——正是陸雲那根靈木杖斷裂後遺失的部分!
“你……你怎麼可能……”約瑟公爵的嘶吼戛然而止,因爲那星圖中一縷紫金絲線,正從木段末端延伸而出,如活物般纏上他的腳踝。絲線所觸之處,他皮膚下立刻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暗金紋路,形如枷鎖,瞬息蔓延至脖頸。
“父親閉關前留下的最後一道佈置。”陸景騰聲音平靜,“他早就知道,你們會循着‘門’的氣息而來。所以,他把真正的‘門’,藏進了你們最想不到的地方——你們自己的血脈深處。”
約瑟公爵瞳孔驟縮,低頭看向自己手腕。那裏,一道極淡的紫金紋路正隨着他心跳微微搏動,如同活物的脈搏。他猛然想起三百年前自己吞噬的第一個煉氣士幼童……那孩子瀕死前攥着他衣角的手,指甲縫裏嵌着一粒微不可察的紫藤木屑。
“不……不可能……”他聲音顫抖,“那孩子……只是凡胎!”
“凡胎?”陸景騰冷笑,“祖龍朝煉氣士的血,哪怕稀釋千代,只要沾過紫藤靈木,便永遠帶着‘錨’。父親用七百年時間,把你們這些逃逸的域外天魔,統統變成了……封印的活體陣眼。”
他話音未落,那根懸浮於裂隙中的紫藤木段驟然爆發出刺目金光!金光如潮水漫過全場,所有士兵只覺眼前一花,再定睛時,約瑟公爵七人已不見蹤影。原地只餘七團拳頭大小的暗金光球,靜靜懸浮於半空,內部隱約可見七道扭曲掙扎的虛影,正被無數紫金絲線層層纏繞、壓縮、熔鍊……
“爹說,對付天魔,不必講江湖規矩。”陸景騰收手,裂隙無聲彌合,他轉身面向全場將士,聲音沉穩如鍾,“他們不是怪物,是犯人。他們的罪證,已在市務府檔案室存檔。明日晨光初現,雲港市將召開公開審判大會。”
人羣死寂。上千雙眼睛瞪得滾圓,有人下意識舔了舔乾裂的嘴脣,有人悄悄摸了摸自己手腕內側——那裏,似乎有一道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暖意,正隨着心跳微微搏動。
就在此時,北伐總部最深處一座廢棄鐘樓的尖頂上,梅先生負手而立。他望着廣場上那七團懸浮的暗金光球,目光深邃如淵。夜風掀起他灰白的衣袂,露出腰間懸掛的一枚銅錢。銅錢正面是“祖龍通寶”四字,背面卻非尋常紋飾,而是一幅微縮星圖,中央一點硃砂,正與廣場上某團光球的搏動頻率嚴絲合縫。
他指尖輕輕叩擊銅錢邊緣,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咚。”
遠在千裏之外的雲港市,陸家老宅書房內,陸雲正提筆批閱一份鄉鎮礦產普查報告。窗外月光如練,灑在他案頭那根紫藤靈木杖上。杖身忽然微微一震,頂端一朵早已枯萎七百年的紫藤花苞,竟無聲綻開一瓣,瑩潤如玉,幽香浮動。
陸雲筆鋒一頓,墨跡在紙上洇開一小片深藍,像一滴凝固的夜露。
他放下狼毫,抬眼望向窗外。雲層之上,北鬥七星中的天樞、天璇二星,正以肉眼難辨的幅度,極其緩慢地……偏移了半分。
書房角落,一隻蒙塵的黃銅羅盤,指針不再指向北方。它微微顫動着,最終停駐在東南方向,針尖所指,正是青山鎮所在方位。
而此時此刻,青山鎮碧心幫總壇地下三百丈的溶洞深處,一面由整塊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巨大鏡面,正無聲流淌着詭異的波紋。鏡中映不出人臉,只有一片翻湧的暗金色霧靄。霧靄中心,一顆猩紅如血的眼球緩緩睜開,瞳孔裏,倒映着雲港市陸家老宅書房內,陸雲抬眸望月的那一瞬。
鏡面邊緣,一行血色小字如活物般蜿蜒浮現:
【第七次錨點校準完成。宿主意志覆蓋度:99.7%】
【武學修改器終極協議……解鎖倒計時:三日。】
【警告:當倒計時歸零,所有被錨定者(含陸景軍、陸景騰、梅先生、周毅、雲港等)將永久失去“自主修改”權限,僅保留“確認執行”權。】
【提示:您當前剩餘的“強制覆蓋”次數爲:0。】
陸雲的目光依舊停留在窗外月色上,彷彿什麼都沒聽見。唯有他擱在案上的左手,食指與中指之間,一枚早已磨得溫潤的舊銅錢,正悄然褪去最後一絲銅綠,露出底下暗沉如血的底色。
銅錢背面,一個古老篆文緩緩浮現,形如利劍,又似鎖鏈。
——“敕”。
遠處,青山鎮方向,一聲悠長的雞鳴劃破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