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詞打消了下午去看醫生的念頭,她決定就在家裏等待宴舟口中的“晚點有人送東西到你家”,以免錯過時間讓對方跑空。
深秋的日光算不上有多溫暖,但是相比於蕭瑟灰暗的冷空氣,明亮一些的氛圍到底會讓人心裏更舒坦。
她把客廳裏唯一一張懶人沙發推到靠窗的位置,自己舒舒服服躺進去,再蹬掉拖鞋,把膝蓋也蜷起來,整個人深陷沙發當中,像一隻在慵懶的午後安詳打盹兒的波斯貓。
宴舟家裏也有一隻貓。
不是在老宅,而是他自己住着的君御灣。那是一片獨棟別墅區,每一棟別墅之間都有着非常充足的距離,別墅周圍配備安保24小時巡邏,保密水平一流,連只嗡嗡的蒼蠅都別想輕易飛進去。
住在君御灣的人非富即貴,至於宴舟……顯而易見他兩者都佔了。
他家裏那隻貓是賽級藍金漸層,名叫粥粥,身價六位數。
沈詞第一次在君御灣見到那隻貓貓的時候,只感嘆人不如貓,宴舟家裏的貓生活水平比普通人高多了。別人家最多給小貓脖子上掛黃金吊墜圖個喜慶吉祥,粥粥脖子上掛着的則是指甲蓋那麼大的綠鑽石,和它漂亮的瞳孔一個顏色。
不僅如此,粥粥還能隨時隨地跳進宴舟懷裏求安撫,每天醒來看見的都是絕世容顏,不敢想象有多幸福。
沈詞想着想着,忽然爲自己的念頭感到好笑。
就算她再怎麼羨慕粥粥,她也無法成爲被宴舟嬌養的那隻貓。
能成爲他名義上的妻子,時不時和他說上幾句話,運氣好了還能共進晚餐,這應該已經是上天對她這個暗戀者最大的恩賜了吧。
畢竟這場長達8年的暗戀,自始至終都只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
她拿出手機,找到那個被隱藏的相冊,點開少年宴舟的照片細細觀摩。
8年前京市許多家庭的孩子早都用上了智能手機。只不過家裏有點小錢的,父母給孩子買的都是最新款iphone,即使那時候的iphone不像如今這樣輕薄,但不妨礙它成爲當年最受歡迎的時尚單品。
沈詞的手機是酷派的,一個早就倒閉了的品牌。但它當初是營業廳裏最廉價的手機品牌之一,因此沈詞的母親買了它,方便母女聯繫。
那個時代的手機內存都很小,基本存不了多少東西,而她千辛萬苦騰出來的內存容量都留給了宴舟的照片。
那一年盛夏,宴舟高三畢業,沈詞初三畢業。學校將兩個年級的畢業典禮安排到同一天舉行,就是這個千陽燦爛,蟬鳴葉響的季節,沈詞第一次見到站在焦點中心,被鮮花與掌聲簇擁,卻依然從容淡定的宴舟學長。
宴舟作爲學生代表在全校師生面前發表畢業感言,他不卑不亢,每一句話清冷似涼風拂面,卻又擲地有聲。就連被微風帶動的衣角,都昭示着十七八歲少年獨有的倨傲張揚。
不起眼的她藏在人羣中,目光再也沒離開他,爲世界上還有這樣明媚的少年感到驚喜。
不是所有驚鴻一瞥都能夠被永久銘記,如果不能維持白月光濾鏡,無論多麼美好的畫面,要麼是隨着時間淡化記憶,要麼是變成白牆上刺眼的蚊子血。
若不是後來……單憑畢業典禮那一幕,她也許不會愛慕他這麼久。
“叮咚——”
連續響起的門鈴聲打斷沈詞的回憶,想着可能是宴舟的人過來了,她把手機塞進抱枕底下,起身去開門。
來的人是宴舟的助理,劉誠。
昨晚上他們纔剛剛見過面。
“夫人好。”
劉誠恭敬地對沈詞彎腰,嚇了她一大跳。
“你不用這麼叫我,你就叫我名字,或者叫我沈小姐就行了。”
劉助理以前也替宴舟來這兒跑過幾次腿,他每一回都這麼鄭重其事,沈詞只覺着自己受不起這個禮。
果然豪門的那些禮儀尊卑,像她這樣的普通老百姓無福消受。
劉誠卻像是沒聽到似的,公事公辦繼續說道:“宴總親自爲您挑選了一些珠寶首飾,他命我給您送過來。”
“好,好的,那你們先進來吧。”
沈詞側過身,爲劉助理和他身後的人讓開路。
大約四五個身穿黑西裝的年輕小夥子,他們每個人手中都捧着一個體積稍大的銀色匣子,並且在劉誠的指揮下整齊劃一地把盒子放在茶幾,又整齊劃一地轉身退了出去。
……
沈詞捏了把汗。
“夫人,宴總還說下週五晚七點半他會來親自過來接您,屆時希望您提前做好準備,準時赴約。”
“我知道了,那你也幫我和宴先生轉達一下,就說我會準時的。”
“夫人,這個您可以自己親口和宴總說。”
劉誠微笑着,“如果您沒有別的吩咐,我就先告辭了。”
“好,劉助理慢走。”
這一行人轟轟烈烈地來,又轟轟烈烈地走。幸好本單元一梯兩戶,她隔壁又沒住人,否則就他們鬧出的動靜,要是住在那種熱鬧的四合院或者筒子樓,夠尷尬好一陣子了。
沈詞舒了一口氣。
她折回客廳,一個個打開擺在茶幾的銀色盒子。
剛打開第一個盒子,她就被裏面晶瑩剔透的翡翠繞花了眼。
感覺這種品相極佳的翡翠鐲子,從前只在電視上,或者博物館裏面看見過。
第二個盒子裏面裝着的是手鍊和項鍊,綴着CHAUMET的標籤,號稱全球最貴的頂級珠寶品牌之一。
沈詞一口氣把剩下的盒子全打開了。
宴舟送來的這些首飾,除了第一個盒子裏面裝着翡翠之外,其餘幾個盒子裏面都是CHAUMET的珠寶,手鍊,鐲子,王冠,項鍊等飾品應有盡有,甚至還有一對戒指。
她拿起其中一枚戒指仔細觀摩,盯着花紋瞧了一會兒,驀地想起來被自己珍藏在保險箱裏面的婚戒。
婚戒是當時宴舟直接買來送她的,這麼一對比,沈詞覺得那枚婚戒的款式和這對戒指還有點相似,估計也是CHAUMET的牌子。
所以……宴舟又送她戒指的原因是什麼?
他是在提醒她別忘了戴婚戒麼?
宴舟的婚戒倒是一直都戴在無名指,而她爲了不惹人注意,除了需要配合他演戲以外的場合,她不會戴婚戒。
沈詞忽然臉上一熱,她輕輕拍了拍臉頰,手動給自己散熱降溫。
她把他送來的這些盒子聚集在一塊,拍了張集體合照發給宴舟,打字:「宴先生,你送來的珠寶我都收到了。但是這些太貴重,等爺爺生辰宴過後,還請允許我把它們都還給你。」
昨天平白得了一千萬,今天又來這麼多頂級珠寶,她晚上睡覺都睡不踏實,還得擔心賊惦記。
這跟白撿的有什麼區別,哪怕是中彩票都沒有這麼個贏法兒。
宴舟:「?」
宴舟:「什麼意思。」
他那個顯眼的“?”令沈詞眉心一跳,她忐忑地解釋:「呃……就是你送的這些禮物都太貴了,我也沒幫到你什麼忙,不能白拿你這些珠寶。我們兩個人協議結婚本就是各取所需,你不用這樣一直送我東西。」
宴舟:「我並沒有送你什麼。」
宴舟:「就這麼點東西也值得你內心不安?」
看到他的回覆,她這下是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她咬着脣,接着打字:「宴先生,我知道這些對你來說不算什麼,可是我……」
文字輸入到一半,屏幕上徑直跳出他的來電提示。
沈詞緊張地接起來:“喂,宴先生。”
“嗯。”
男人本就清冽的嗓音經過微電流的二次渲染,從聽話筒中流淌出來的彷彿是某種攝人心魂的咒術。他不過是低低地“嗯”了一聲,沈詞感覺自己魂都被勾走了。
她舔了舔乾燥的嘴脣,努力平復怦怦的心跳,問:“宴先生,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宴舟微微蹙眉,說:“打字效率太低。”
“你現在可以向我陳述你的想法,我送給你的禮物,你爲什麼還要還回來?”
“……”
沈詞語塞。
要是單純的文字交流,她還能說出個所以然。
但是讓她一個字一個字說出來,她只恨不得自己是個小啞巴。
“怎麼不說話?”
她突然沉默,宴舟不禁追問。
“還是說你並不喜歡這些禮物,所以纔要退回來。”
“那不是!宴先生很有眼光,你選的珠寶也都很漂亮,我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說服自己收下它們。”
再有半年,她就要和他離婚了。
她將再也接觸不到他的世界。
宴舟此刻給予她的越多,就會讓她越難以抽身,會加深她離開時的痛苦。
既然會這樣,那還不如從一開始就不要給她任何希望,她也不想餘生都在睹物思人。
“沈詞。”
宴舟嗓音淡淡的,辨不出情緒,他說,“東西送你了就是你的,我不可能再收回來。如果你不想要可以直接扔掉。”
“還有,你是我名義上的妻子,我自然會給你作爲宴太太應有的尊重和待遇,我想這個理由應該足夠你說服自己。更何況,我們都需要保持體面,不是嗎?”
沈詞一滯。
他是不想她穿得太樸素,擔心她在外面丟了他的人麼?
可是他圈子裏那些公子哥大小姐也不知道他結婚對象是她呀……
結婚的祕密被瞞得死死的,怎麼會有人認識她呢?
她內心百轉千回,但最終只說了一句:“我知道了,宴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