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深吸了一口氣,安撫了一下自己的母親,然後來到了山崗之下,挺胸抬頭看着厲寧。
“你不怕?”厲寧低頭問。
“不……不怕!”
“爲何?”
那姑娘深吸了一口氣:“在我看來鎮北侯乃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你給我們喫的,還管我們這些累贅,所以你不會這麼小氣!”
厲寧輕笑了一下:“你倒是嘴甜,知道我找你做什麼嗎?”
“不知道。”很誠實。
“叫什麼?”
“陳佳人。”
厲寧眼中一亮:“好名字,從今日開始你便跟着我們侯府的大管家歸雁,她會交給你在這亂世之中生存的本事,好好學,我看好你。”
陳佳人懵了。
薛集卻是提醒:“還不趕緊謝過侯爺,你知道歸雁姑娘是什麼人嗎?你們喫的糧食,侯府所有的財產,都要經過歸雁姑孃的手!”
“跟着歸雁姑娘,日後你還能缺錢花?光是她做生意的本事就足夠你受益一輩子了!”
陳佳人這才反應過來,然後趕緊跪倒在地:“多謝侯爺,小女子惶恐!”
“沒什麼惶恐的,能提出土地協議,你有天賦,好好學,莫要讓本侯今天白白被罵。”厲寧說完轉身就走。
陳佳人起身,不斷對着厲寧躬身行禮。
當天傍晚。
厲寧的土地政策就傳遍了整個寒都城,而且很快就會傳到整個北寒之地,甚至總有一天會傳到昊京城。
分田地?土地落在百姓的頭上,古來頭一遭。
寒都城城牆之上。
厲寧迎風而立。
秦凰站在她的身邊:“爲什麼要這麼做?”
“爲了讓百姓過得更好,爲了我們更好,也爲了這片大地早點煥發生機。”厲寧看着遠方。
秦凰皺眉,這一次她確實不懂了。
她就算再聰明,就算真的是那天之凰女,也終究是這個時代的人,有些固有觀念從小就根深蒂固。
想要改變不是一瞬間的事。
“你不是說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周的土地都該是皇家的,或者說都該是大周的,現在我皇兄給了你支配這些土地的權力,你可以賞賜給有功之人,可是賞賜給平民百姓?”
“說實話,我不是很理解。”
厲寧笑了:“這裏本來也不是大周的,大周皇室得到了北寒之地,又賞賜給了我,那就是說這片土地本來也不是我的。”
“我只不過是現在物歸原主而已。”
“再者說,我也不是賞賜啊,我前三年是要收稅的。”
秦凰笑了:“你那點稅收和大周其他地方的稅收相比差得遠了,就算你收得再多,可是三年之後呢?”
“三年之後的七年時間裏,這些土地相當於完全是屬於個人的,屬於百姓的,你不要一點收稅?這不是賞賜是什麼?”
厲寧輕笑:“若是如此的話,那就當做是賞賜吧,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我剛剛當上侯爺,給封地百姓一點好處,也是應該的。”
“荒唐……”秦凰白了厲寧一眼:“你這是一點好處嗎?是潑天的富貴。”
“今天要是不能給我說出個原因,我就飛鷹傳書給我皇兄,告你的御狀!”
厲寧摟住了秦凰纖細的腰肢。
“很多東西我們握在手裏也不一定就能握得住,我且問你,你皇兄當皇帝是爲了什麼?爲了權力,爲了榮華富貴?”
“我當這個鎮北侯可不是爲了這些,我是爲了逍遙,那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我侯府一共多少人?就算所有人都散出去,能種多少地啊?”
厲寧看着秦凰:“過去土地都在統治者手中攥着,如你皇兄將地賞賜給某個臣子,那這個臣子就可以靠着良田千頃來賺取俸祿之外的錢。”
“糧食可以賣錢,這沒錯吧?可是那些臣子會去種地嗎?不會,他們就會找百姓做自己的佃農,然後收取百姓的錢或者糧食。”
“而那些百姓呢?辛辛苦苦一年時間,面朝黃土背朝天,最後剩下多少糧食呢?可能就是滿足一個溫飽。”
“如此一來,窮者越窮,富者越富。”
“路有凍死骨,朱門狗肉臭!”
秦凰的眉頭越皺越緊。
“你追着我去過東境,沿途很多村莊你應該都看到了,甚至可以說是餓殍遍野,可是昊京城呢?”
“夜夜笙歌!”
“我們回京那一天,慶功宴後那些酒肉你覺得你皇兄還會喫第二頓,讓你熱一熱重新喫你願意嗎?”
“我……”秦凰語塞。
她是公主,什麼時候喫過剩飯剩菜啊?
厲寧繼續道:“可是你到兩界牆看看,易子而食!”
這四個字就像是四柄重錘一般砸在秦凰的胸口。
厲寧深吸了一口氣:“這個世界上就是有富人和窮人的,這沒錯,你讓我把自己的黃金全都給那些窮人,最後和我平起平坐,我也不願意。”
“可是不能把人逼死吧?”
厲寧踩了踩腳下的城牆:“看到這座城牆了沒有,多少年前,這座牆就是由無數的百姓建立起來的,可是有一天,也許這道牆也會被百姓推倒。”
“想要我北寒的百姓永遠護着這座牆,那就要讓他們比別的地方的百姓活得好,而民以食爲天,他們只是想要喫飽就這麼簡單。”
秦凰點頭:“所以你這麼做是收買人心,也是爲了自己的地位更加穩固?”
厲寧點頭:“這是第一個原因。”
“其二,無論是涼國那種小國,還是大周這種天下第一國,糧食永遠是第一位的,可是國家真的能將糧食完全握在自己的手中嗎?”
秦凰不理解:“你什麼意思?”
厲寧道:“我問你,如果說皇室真的完全掌握了糧食命脈,掌握了所有的土地,那爲什麼會有糧商呢?”
“這……”秦凰一愣。
“如果如你所說,那天下最大的糧商就該是各國皇室纔對,每年皇室都會徵收大量的糧食作爲稅收。”
“下面的百姓都沒有糧食了,爲什麼中間還有糧商呢,因爲其實土地說到底是在糧商,是在官員,是在氏族,是在那些擁有良田千頃的王侯手中握着。”
“你想,是王侯更可怕,還是百姓的威脅更大呢?”
秦凰好像明白了厲寧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