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圖書館,陳凌信步來到未名湖畔,很自然地從兜裏掏出半個窩頭,掰成小塊,輕輕撒向湖面。
不多時,一羣魚兒便聚攏過來。
草青、鯽白、鰱灰,雜色交織的水影間,忽有幾尾金鯉悠然劃過。
其中一尾,通體燦金,宛若披着夕暉,它不緊不慢地嚐了嚐窩頭碎屑,隨後款款擺尾,彷彿一位從容的王者巡遊而過,消失在粼粼波光深處。
北大真是個奇妙的地方,在這裏,師生之間亦師亦友,“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彷彿早已滲入學子的血脈。
即便是剛入學的新生,面對老師不同的觀點,也會先恭恭敬敬起身致意,隨後以毫不退縮的言辭展開反駁。
而那位老師,臉上不見半分慍色,只是靜靜聽着,待學生說完,才用溫和的語調逐一回應。
就連湖中的游魚似乎也沾染了這份從容,一條鰱魚不知是不是沒搶到食,竟遊近岸邊,朝着陳凌吐起一串泡泡。
這情景讓他這“老釣魚人”心頭癢癢的,幾乎要下意識去摸魚竿。
近來他每天都來餵魚,也在這裏靜靜構思自己的第三部小說。
當初寫《活着》和《高山下的花環》,滿心想着如何改善家境。
選材自然朝着那些必然會被認可的方向去。
如今卻不同了,前天責編王朝垠來電說,《高山下的花環》後天出版。
加上其他六家出版社的稿酬相繼寄到。
再算上《活着》的出版稿酬分成,總計35680塊。
要是再算上此前的稿酬和人民文學的印數分成,以及報紙的轉載。
這兩部小說目前帶給陳凌的總收益超過五萬。
這還沒計入三十九家話劇院的改編費與劇本稿酬,那又是一筆大幾千塊的進賬。
這可是1979年,在人均月收入三四十塊的年代,五六萬元堪稱鉅款。
若以京城私下交易的小型四合院折算,一套不過一兩萬,他足以買下三套。
放到幾十年後,這三套院子最少也值三四千萬。
若是地段好,更難以估量。
所以,現在的陳凌琢磨的早已不是錢,或者說,不主要是錢。
說句或許有些矯情的話,他不太想再完全照搬記憶中的作品了。
這也正是他連日枯坐未名湖畔發呆的原因。
北大有一個優點,這裏有全國藏書最多的圖書館,有對古今中外歷史瞭如指掌的老師教授。
如此豐富的資源,陳凌又沒有如半年前那般太多顧慮,他覺得是時候將腦海中那些經典之作拿出來改編了。
譬如:一個叫李年華的孩子,他剛降生,就長着一副七八十歲老人的樣貌,滿臉皺紋,稀疏的白髮。
但隨着時間流逝,他越來越年輕.....
在陳凌的設想中,一個“倒着生長”的人,是荒誕的,且具備時間、愛情、死亡、記憶等元素。
但還不夠,陳凌準備在其中添加一些更加厚重的東西——歷史。
在查詢過去的歷史文獻之後,他將這個嬰兒降生的時間,選在八國聯軍侵華時期。
李傑明的一生將會經歷八國聯軍侵華、辛亥革命、清王朝的覆滅、總統成皇帝、復辟、軍閥混戰....新中國成立......改革開放前夕。
這個故事的原型是,美國作家菲茨傑拉德在1922年發表的一部短篇小說。
只不過在當時沒什麼反響。
後來又在2008年拍成電影,這才被全世界人們知曉。
不過,電影和原著小說有很大的不同。
甚至可以說,除了這個【逆生長】和主角名字之外,其他劇情毫無關聯。
不過總歸是別人的構思,因此導演大衛·芬奇購買了小說版權。
陳凌沒這方面的顧慮,中國幾千年歷史,“返老還童”,“逆生長”的神話太多了。
這段時日,他往返於圖書館,除了去瞭解那段歷史,也順便翻了翻中國的神話典故。
還別說,單就北大圖書館就有不少,關於“返老還童”的神話。
《西遊記》《聊齋志異》都有關於“返老還童”的故事。
甚至在1956年電影版的《秋翁遇仙記》中,秋翁因愛護牡丹,被仙花所救,從白髮蒼蒼的老者變回精神矍鑠的中年模樣。
就連蘇聯也有不少關於“逆生長”的電影。
不過還是要避免與原著小說情節重合。
所以,陳凌打算將“李年華”的降臨方式改一改,抹去他出生的過程,直接突然降臨在養父母家門口。
創作的衝動在他胸中愈燃愈烈,陳凌將手中剩餘的窩頭全部揚進湖中,起身拍拍褲上的灰,徑直返回宿舍。
離開前,他還看了眼不遠處發呆的“小朋友”。
下午沒課,室友們這會兒全在外面打球。
陳凌獨自坐在窗前的長桌邊,鋪開稿紙,又一次審視自己這些日子寫下的提綱。
與其說是大綱,不如說是素材集輯。
有些來自圖書館的歷史文獻資料,有些則是從老教授們口中聽來的往事。
讀完一遍,陳凌閉目凝神許久,終於抽出幾張素紙,提筆寫道:
【一九七九年,三月。黃浦江的清晨沒有預想中的清寒,空氣裏浸着一層溫潤的暖意,泛着淡淡的、蓬勃的橘粉。外灘海關鐘樓的尖頂刺破薄霧,晨曦從鐘樓後方漫開,細碎的金光灑在江面,隨着水波輕輕晃動,再一點點鋪
展開,爲整座城市都鍍上一層柔軟的金邊。
江風輕拂而過,帶着水汽的微涼,與剛出爐的生煎饅頭香飄進敞開的病房裏。
病牀上,陸娟蒼老清瘦的臉龐正迎着那束斜斜的晨光,她想坐起身,卻在每次牽動時伴隨着一陣壓抑的咳嗽聲。
“咳咳咳.....咳——”
“媽!”
李曉雲來到病牀邊,雙手輕輕扶住母親嶙峋的肩膀,指尖隔着薄薄的藍白病號服,能清晰地感受到母親皮膚下全是硌人的骨頭,還有她咳嗽時身體難以抑制的震顫。
“我們走吧,求您了.....不能再耽擱。”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哭腔,卻又急切地想塞進一絲希望:
“舅舅的信上說,京城那邊的醫院都安排妥了,車就在樓下等着。我們去了,一定能好起來……………”
“曉雲…………”老婦人的聲音氣若游絲,卻帶着一種奇異的清晰。她極慢地搖了搖頭,目光越過女兒淚溼的臉,落在牀頭櫃那隻半舊的帆布包上:
“包裏....包裏的筆記本拿出來。”
“媽,這都什麼時候了。”女兒的哀求變成了哽咽。
“拿來...”娟又重複了一次,語氣並未加重,只是那雙渾濁的眼裏,卻忽然凝聚起一點光,那光裏是痛苦,是急切,更是一種決絕。
深知母親性格的李曉雲,終究還是鬆了手,轉身拿起牀頭櫃上的帆布包。
包身磨得發軟,邊角起了細細的毛球,她小心翼翼地拉開生鏽的金屬拉鍊,指尖觸到一個硬硬的,沉甸甸的物件。
那是一本硬殼筆記本,深藍色的布面封面已被磨得泛白,邊角整齊地貼着加固用的白色膠布,書脊用結實的尼龍線仔細地縫紉過。
這東西,李曉雲很小的時候就見過,有一次她趁母親不在,偷偷拿出來,剛想翻開,便被突然回來的母親厲聲喝止。那嚴厲的眼神她至今記得,從此再不敢碰。
可如今,再次捧着這沉甸甸的筆記本,兒時的好奇早已消散殆盡,只剩下心口一陣陣發酸,像被什麼東西堵住。
“打開它!”陸娟盯着女兒,眼神裏閃過一絲痛苦,但更多的是懷念:“念,從第一頁開始.....仔細念。現在,就在這裏。
“媽,您別激動,我念!”
李曉雲連忙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平復心緒之後,緩緩翻開了這段被遺忘在歷史長河中的命運。
沒有太多鋪墊,只有一段簡單而又冰冷的文字:
我叫李年華,我出生時,不,應該是我被人發現的那天,八國聯軍攻佔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