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元深吸了一口氣,將目光收回,死死盯着正前方的寬闊河面。
正面的壓力,纔是最大的。
大食人的重裝步兵已經踏入了冰冷的河水中。
水花四濺,黑壓壓的人羣如同一堵正在移動的鐵牆,朝着唐軍壓了過來。
許元高高舉起手中的長劍。
“鏘。”
三萬多把大唐橫刀同時出鞘,刀光匯聚成一片冰冷的銀河。
“大唐的將士們。”
許元的聲音在真氣的裹挾下,清晰地傳遍了每一個士兵的耳畔。
“隨我殺敵。”
話音未落,許元雙腿猛地一夾馬腹。
他胯下的戰馬發出一聲長嘶,宛如一道閃電般衝破了河岸的防線,直接躍入了齊膝深的河水中。
“殺。”
兩萬多名大唐甲士發出了震天動地的怒吼。
他們邁開沉重的步伐,毫不猶豫地跟隨着他們主帥的背影,踏入了冰冷的普魯斯河。
雙方的先鋒,在河水中央狠狠地撞擊在了一起。
這是一場沒有任何花俏和戰術可言的純粹碰撞。
現場頓時變成了一座絞肉機。
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骨頭碎裂的悶響聲、瀕死者的慘叫聲,瞬間交織成了一首地獄的輓歌。
許元手中的長劍化作了一條收割生命的毒蛇。
他一劍劈開了一名大食步兵的圓盾,順勢切斷了對方的咽喉。
滾燙的鮮血噴灑在他的鎧甲上,瞬間就被河水沖刷得一乾二淨。
小小的普魯斯河河谷,頓時成爲了一座巨大的熔爐。
大唐士兵的陌刀如同死神的鐮刀,在密集的敵陣中掀起一陣陣腥風血雨。
大食人的長矛也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大唐甲士的縫隙。
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慘痛的代價。
每一秒鐘,都有鮮活的生命永遠沉入這冰冷的河底。
普魯斯河那原本清澈的河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令人觸目驚心的血紅色。
殘肢斷臂在血水中翻滾起伏。
廝殺在繼續,時間在流血中變得無比漫長。
這慘烈的戰鬥,直接從漆黑的夜間,一直打到了第二天天際泛起魚肚白的時分。
晨曦微露。
卻驅散不走河谷中那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此時的普魯斯河河谷,依然在迴盪着震天的喊殺聲。
許元已經從最前線的絞肉機裏退了下來。
他坐在河岸邊一處高聳的巖石上,戰馬在一旁疲憊地喘息着。
許元的戰袍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全都被幹涸和新鮮的血液浸透。
他用佈滿血污的手背擦了擦臉頰,居高臨下地看着下方依然處於膠着狀態的戰況。
眉頭,不由自主地緊緊皺了起來。
戰況太慘烈了。
沒有了火炮和火銃那種壓倒性火力的加持。
大唐的步兵雖然悍勇無畏,陣型嚴密,但在這種純粹的冷兵器消耗戰中,依然不可避免地出現了巨大的傷亡。
許元的目光掃過那些在血水中倒下的大唐旗幟。
他在心裏快速地盤算着戰損。
從昨夜到現在,短短幾個時辰。
大唐這邊估計已經陣亡了近一萬名兄弟。
這對於本就兵力捉襟見肘的許元來說,是一個極其沉重的打擊。
雖然大食那邊因爲強行渡河,倒在水裏的人數遠遠超過了大唐。
至少有兩萬多具大食人的屍體堵塞了河道。
但是。
敵人的人數畢竟太過龐大。
十萬大軍,就算死掉三四萬,依然還有五六萬之衆。
布爾唯什顯然也是打定了主意,要用人命來填平這條河谷。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許元看着那些因爲體力透支而動作漸漸遲緩的唐軍將士,心中閃過一絲決斷。
這片狹長的普魯斯河河谷,確實極大地限制了大食人的兵力展開。
讓他們那龐大的人數優勢無法一次性發揮出來。
但同時,這種地形也像一個狹窄的牢籠,把許元手底下的兩萬多人同樣死死地限制在了這裏。
沒有迂迴的空間,沒有穿插的餘地。
只能像兩頭被關在籠子裏的野獸,用最原始的方式互相撕咬。
這對於擅長奇兵和機動的許元來說,同樣是一種致命的限制。
昨晚天色太暗,視線受阻,在這裏阻擊大食人過河是最佳的選擇。
但現在。
天已經亮了。
河谷裏的地形一覽無餘。
再這麼硬耗下去,最後被拖死的絕對是自己。
許元站起身,冷冷地看着對岸依然在源源不斷下水的大食軍隊。
“既然你們這麼想過來,那本王就把這塊地方讓給你們。”
他決定了。
放開這道防線,把敵人徹底放過來。
他需要更加開闊的戰場,需要讓大食人的陣型拉扯開來。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給曹文那一萬五千名伏兵,創造一個完美的背刺機會。
“來人。”
許元厲聲喝道。
一名渾身是血的傳令兵立刻連滾帶爬地來到了許元身前。
“去下遊,通知周元將軍。”
許元的語速極快,容不得絲毫的遲疑。
“讓他立刻停止阻擊,帶領剩下的人馬,跟着中軍一起後撤。”
“退出普魯斯河河谷,向後撤退二十裏。”
傳令兵愣了一下,顯然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撤退命令感到意外。
“王爺,那我們好不容易守住的防線……”
“執行命令。”
許元的眼神如同刀鋒一般銳利。
“告訴周元,撤退的途中不需要組建任何防禦陣地。”
“丟掉所有不必要的輜重,用最快的速度,直接回到旦烏城面前。”
“全軍在那裏就地修整,包紮傷口,喫乾糧。”
“準備迎接下一場,真正的決戰。”
傳令兵不敢再多言,重重地抱拳領命,翻身上馬,朝着下遊疾馳而去。
沉悶的退軍鑼聲,很快在普魯斯河的上空響了起來。
聽到這熟悉的鑼聲,前線正在浴血奮戰的大唐將士們沒有絲毫的猶豫。
他們迅速交替掩護,盾牌手頂在最前面,長矛手開始有序地向岸上退去。
唐軍的撤退如同潮水退去一般,雖然快速,但絲毫不顯慌亂。
對岸的布爾唯什立刻敏銳地捕捉到了唐軍陣型的變化。
他站在戰車上,看着開始脫離接觸的大唐軍隊,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統帥大人,唐人撐不住了,他們要逃。”
副將激動地指着對岸大喊。
布爾唯什一把抽出彎刀,直指蒼穹。
“我早就說過,許元的兵力根本耗不起。”
“現在想跑,太晚了。”
布爾唯什的聲音因爲興奮而變得有些嘶啞。
“傳令全軍,立刻全線渡河。”
“不要給唐人喘息的機會,重甲步兵開路,輕騎兵隨後掩護。”
“給我死死咬住他們的尾巴,一路追殺到旦烏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