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捲起地上的雪沫,彷彿是無數英魂在天地間低語回應。
就這樣,許元每天雷打不動地出現在這天山腳下的工地上。
他連續在這裏待了整整半個月的時間。
直到這座規模宏大、氣勢磅礴的烈士陵園修建了一大半,所有的屍骨都得到了妥善的安葬。
直到每一塊墓碑都穩穩地紮根在了這片異國的凍土之中。
許元那根緊繃了數個月的神經,才終於在這個風雪交加的黃昏,稍微放鬆了些許。
中軍大帳內,爐火燒得正旺。
許元坐在寬大的案幾後,伸手用力地揉了揉佈滿血絲的雙眼。
他看向一直猶如鐵塔般矗立在一旁的周元。
“老周,這伊犁河谷的大營,我就交給你了。”
周元猛地挺直了身軀,雙手抱拳,鎧甲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大帥放心,只要末將還有一口氣在,這大營就丟不了。”
許元點了點頭,端起桌上已經有些溫涼的茶水喝了一口。
“這大半個月,將士們都累得夠嗆,陵園剩下的收尾工作慢慢做就行,讓兄弟們好好修整。”
“我明天一早,就要啓程回伊邏盧城一趟。”
許元放下茶盞,眉宇間重新浮現出一抹抹不開的凝重。
“這一仗打得太慘烈了,那幾萬陣亡將士的骨灰雖然留在了這裏,但他們的後事、家屬的安撫,我必須親自回去盯着。”
“那幫兵部和戶部的官僚是什麼德行,我太清楚了,我不回去,這撫卹金落到實處不知道要被扒掉幾層皮。”
許元站起身,走到沙盤前,手指在地圖上伊邏盧城的位置重重地點了點。
“更重要的是,西域軍團和鎮倭軍這次傷筋動骨。”
“我必須藉着大勝的餘威,在伊邏盧城和後方緊急徵招一批新的兵源。”
“大食人的內亂雖然還在繼續,但我們不能把大唐的安危寄託在敵人的愚蠢上。”
周元鄭重地點了頭,他知道大帥肩上扛着的擔子,遠比這前線帶兵打仗要沉重得多。
“末將明白,大帥回城一路保重,前線有我。”
……
次日清晨。
天色微明。
許元沒有驚動太多人,只帶了一小隊精銳的親衛。
兕兒和高璇也卸下了後勤營的重擔,裹着厚厚的白狐大氅,隨着許元的車馬一同啓程。
沿着那條被大軍踩踏得無比堅實的官道,車隊在雪原上快速地向東疾馳。
幾天後,那座猶如鋼鐵巨獸般盤踞在西域大地上的伊邏盧城,終於出現在了衆人的視野之中。
這座被許元強行打造成重工業基地的城池,此刻正向外噴吐着滾滾的黑煙。
無數的工匠和民夫在城牆內外如同螞蟻般忙碌着。
許元的車隊沒有在城門處多作停留,而是直接通過專用通道駛入了內城的臨時府邸。
剛一踏入府邸那溫暖如春的內堂,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小身影便如同一陣風般撲了過來。
“咿咿呀呀……”
稚嫩而清脆的童音在耳邊炸響,瞬間擊碎了許元滿身的鐵血與寒霜。
小丫頭長得很快,竟然都快要開口學語了!
許元眼疾手快地一把將女兒昭昭撈入懷中,高高地舉了起來。
“哎喲,我的乖女兒,快讓爹爹看看,是不是又長胖了。”
昭昭咯咯地笑着,伸出兩隻小手死死地摟住許元的脖子,用那柔軟的小臉蛋在許元那滿是胡茬的臉上用力蹭着。
就在這時,內堂的珠簾被人輕輕掀開。
洛夕和龍音迦娜一前一後地走了出來。
洛夕的眼眸中波光流轉,看着那個抱着女兒大笑的男人,眼角的淚水瞬間就滑落了下來。
龍音迦娜那充滿異域風情的面龐上,也滿是化不開的柔情與後怕。
許元放下昭昭,轉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的兩位妻子。
他又回過頭,看了看一直默默跟在自己身後的兕兒和高璇。
四個性格迥異、身份天差地別,卻同樣將整顆心都撲在了自己身上的女人。
許元覺得自己的嗓子有些發堵,那在死人堆裏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鋼鐵意志,此刻卻變得無比柔軟。
他走上前,毫不避諱地張開雙臂,將洛夕和龍音迦娜也攬入懷中。
“我回來了。”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重逾千鈞。
接下來的幾天裏,許元徹底放下了手中那些永遠也處理不完的軍務和政事。
他就像一個最普通的商賈富戶一樣,整日待在府邸裏。
早晨陪着昭昭在院子裏堆雪人,看着小丫頭把紅蘿蔔插在雪人的鼻子上。
中午便坐在暖閣裏,聽着洛夕撫琴,看龍音迦娜在炭火旁翩翩起舞。
下午的時候,他會親手給兕兒和高璇剝慄子,聽她們絮絮叨叨地講述後勤營裏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這是他欠她們的。
這漫長的西徵,他在前面殺得屍山血海,這四個女人在後面爲他擔驚受怕、甚至不惜弄髒雙手去救治傷兵。
他想要用這幾天短暫的安寧,去盡力彌補自己作爲一個丈夫和一個父親的缺失。
這府邸裏的歡聲笑語,彷彿短暫地將那十萬亡魂的慘呼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然而,戰爭的陰霾,從來都不會因爲片刻的溫存而真正消散。
五天後的一大早。
許元早早地起了牀,換上了一身極其素淨的深色錦袍。
沒有披甲,沒有帶刀。
洛夕、兕兒、高璇和龍音迦娜也像是心有靈犀一般,紛紛換上了沒有任何刺繡和點綴的素色長裙。
五人乘坐着一輛並不起眼的馬車,緩緩駛出了伊邏盧城的東城門。
在城門外十裏處的一座長亭旁,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光禿禿的柳枝。
許元率先跳下馬車,伸手將四位夫人一一攙扶下來。
他們靜靜地站在官道旁,望着東方那條通往大唐本土的漫長古道。
沒過多久,一陣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着車轍的摩擦聲,從地平線的盡頭緩緩傳來。
那是一支極其龐大卻又顯得無比淒涼的隊伍。
沒有鮮衣怒馬的護衛,沒有迎風招展的旌旗。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着打滿補丁的粗布棉襖、手裏拄着一根旱菸袋的老農。
老農的脊背深深地佝僂着,臉上的皺紋像是被黃土高原的刀風刻出來的一般。
在他身後,有穿着漿洗得發白的長衫的老教書匠。
有頭上裹着白頭巾、懷裏抱着一個襁褓中嬰兒的年輕婦人。
有斷了一條胳膊、穿着退役老兵服飾的鐵匠。
甚至還有幾個半大的孩子,手裏緊緊攥着大人縫製的布老虎。
成百上千的人,匯聚成一條灰暗的人流,在風雪中艱難地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