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元的手指在沙盤上猛地向南一滑,穩穩地停在了天竺的位置上。
“等天竺那邊的薛仁貴。”
聽到這個名字,張羽的瞳孔微微一縮,似乎捕捉到了什麼關鍵的信息。
“算算時日,南邊的雨季很快就要徹底過去了。”
許元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滿絕對自信的弧度。
“我對薛仁貴的統兵之能有着十足的把握。”
“只要雨季一過,他必定能率領大軍如秋風掃落葉般橫掃整個南亞次大陸。”
“我相信,在嚴寒的冬季真正降臨之前,薛仁貴的兵鋒就能直抵大食帝國的南部邊緣。”
“等到那個時候,我們北線的遠征軍也已經恢復了元氣。”
許元的雙手在沙盤上做了一個合攏的動作。
“南北兩路大軍聯合出兵,形成夾擊之勢,那纔是真正的不費吹灰之力,懂嗎。”
衆將領恍然大悟,紛紛對這等宏大的戰略佈局暗自心驚。
但周元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可是大帥,大食人剛剛喫了這麼大的敗仗,要是給他們喘息的時間,等他們緩過勁來重新招兵買馬怎麼辦。”
許元冷笑了一聲,笑容中透着一股看透人性的冷酷。
“這正是我要說的不出兵的第二個原因。”
他伸出手指,在沙盤上大食帝國的版圖內重重地點了兩下。
“你們不要忘了,大食帝國其實也是剛剛吞併了波斯帝國,以及耶路撒冷的部分地區。”
“他們那龐大的疆域,是靠武力強行拼湊起來的,國內的局勢遠遠沒有我們大唐這般鐵板一塊。”
許元揹着手,開始在沙盤前緩緩踱步。
“你們設想一下。”
“在經歷了伊犁河谷這場損失了數十萬青壯的毀滅性失敗後,大食國內會面臨何等的恐慌與動盪。”
“那些剛剛被他們武力鎮壓下去的波斯殘餘勢力,那些失去親人的部族首領,會心甘情願地繼續臣服嗎。”
張羽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呼吸再次變得急促。
“絕對不會。”
“沒錯。”
許元停下腳步,眼神如刀般鋒利。
“如果我現在下令你們帶兵攻殺過去,大食帝國面臨着亡國滅種的外部高壓。”
“他們國內的各個勢力爲了生存,就會被迫放下仇恨,一致對外,拼死抵抗我們的進攻。”
“那樣一來,我們就等於是在幫大食的皇室凝聚人心。”
許元的話語猶如撥雲見日,讓在場的所有將領都有一種醍醐灌頂的戰慄感。
“可如果我們現在按兵不動,主動撤除這種足以讓他們團結的外部壓力呢。”
“一旦外部的生死危機解除,大食內部那些被掩蓋的矛盾、恐慌、權力的真空,就會瞬間爆發出來。”
許元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算計。
“那些不甘被統治的波斯人會起義,那些手握重兵的殘餘貴族會爲了推卸戰敗的責任而互相傾軋。”
“他們會在自己的土地上掀起一場漫長而血腥的內耗。”
“他們自己人殺自己人,比我們去殺還要狠,還要徹底。”
許元轉過身,重新穩穩地坐在了太師椅上,端起案幾上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這,就是兵法上所說的,不戰而屈人之兵。”
“我們就坐在這裏,好好修養,看着他們的高樓自己塌下來。”
帳內的炭火在黃銅盆裏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許元手指緩緩鬆開,將手中那隻繪着青花紋路的茶盞輕輕擱置在面前的硬木案幾上。
茶盞與木頭碰撞,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輕響。
這聲音不大,但在此時落針可聞的中軍大帳內,卻猶如一柄重錘敲擊在衆人的心頭。
張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他能感覺到大帥身上的氣息在這一刻發生了某種令人心悸的轉變。
曹文那雙銅鈴般的大眼睛也猛地收縮了一下,原本因爲興奮而漲紅的臉色漸漸平復下來。
周元則是身披重甲,猶如一尊鐵塔般矗立在一旁,靜靜地凝視着主座上那個深不可測的年輕男人。
許元的目光從沙盤上緩緩移開,最終定格在眼前這些隨他出生入死的大唐將領臉上。
他臉上的那種運籌帷幄的冷酷笑意逐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凝重。
甚至,還有一絲讓人不寒而慄的忌憚。
“前面說的這兩點,是出兵的兵法大忌。”
許元的聲音變得極其低沉,彷彿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一般。
“但我今天攔着你們不讓進軍,還有一個第三個原因。”
“而且,這是最致命、最不容違逆的一個原因。”
帳內的空氣彷彿都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所有將領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樑,豎起耳朵,生怕漏掉大帥口中的哪怕一個字。
能讓如同軍神一般的大帥露出這般忌憚的神情,那大食境內究竟藏着什麼恐怖的東西。
許元緩緩站起身,雙手撐在案幾的邊緣,身子微微前傾。
“大食境內,此刻正肆虐着一種比八十萬大軍還要恐怖百倍的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般掃過衆人的眼眸。
“麻風病。”
這三個字一出,整個大帳內的溫度彷彿瞬間降至了冰點。
張羽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腳步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厚重的戰靴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曹文更是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覺得一股寒意順着尾椎骨直衝腦門,連頭皮都開始發麻。
周元那握着佩劍劍柄的寬大手掌,此刻也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了起來。
作爲常年征戰沙場的宿將,他們怎麼可能沒有聽說過這種猶如惡鬼詛咒般的絕症。
那是一種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惡疾。
一旦染上,人的肌膚便會逐漸潰爛,毛髮脫落。
鼻子、耳朵、手指甚至會在清醒的狀態下一點點爛掉、掉落。
最可怕的是,患者在承受着肉體腐爛的同時,還要忍受周圍所有人看待怪物般的恐懼與厭惡。
許元看着衆將領眼底升起的恐懼,沉重地點了點頭。
“現在你們應該明白,爲什麼在戰局剛剛落定的那三天裏,我會下達那樣看似不近人情的死命令了吧。”
張羽吞了一口唾沫,聲音有些發乾地接話。
“大帥是說……之前讓我們把敵軍屍體集中挖大坑、撒生石灰掩埋……”
“還有那些殘肢斷臂必須全部焚燒……”
曹文也恍然大悟,接着張羽的話說道。
“包括剝除俘虜的盔甲武器後,必須用拒馬嚴密隔離關押。”
“甚至一旦發現俘虜中有發病體徵的人,哪怕只是輕微的紅斑,也要立刻處決並且當場焚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