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
長安城的喧囂似乎被隔絕在了一道硃紅色的高牆之外。
這裏是城北的一處幽靜之地。
門楣之上,原本掛着的“欽天監”牌匾旁,如今又多了一塊嶄新的豎匾,上書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大唐格物科學院】
這字,是李世民親筆所題。
許元身穿一襲寬鬆的常服,帶着李治,緩緩走進了這扇大門。
“老師,您這一走就是一年多,這裏變化可大了。”
李治走在許元身側,臉上帶着幾分求表揚的小得意,指着院子裏來來往往的人羣說道。
許元放眼望去。
這裏早已不再是當初那個只知道看星星、算黃曆的冷清衙門了。
寬闊的院落裏,不再是空蕩蕩的祭臺,而是被劃分成了一個個功能不同的區域。
左側的一排廂房裏,傳出噼裏啪啦的算盤聲,那是“算學部”在進行復雜的運算,甚至許元還能聽到有人在爭論勾股定理的證明方法。
右側的院子裏,堆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木械和鐵器,那是“工學部”在研究新的農具和水利設施。幾名年輕的學子挽着袖子,滿身油污,正在對着一張圖紙指指點點。
遠處的一座高樓上,依然有人在觀測天象,但他們手中拿的,不再是簡陋的渾天儀,而是許元留下圖紙、經過改良的高倍望遠鏡。
空氣中瀰漫着墨汁的味道,更瀰漫着一種名爲“求知”和“探索”的味道。
“不錯。”
許元微微頷首,眼中滿是欣慰。
“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他現在的身份,依然是這欽天監的監正,也就是這科學院的院長。
但他這個甩手掌櫃當得太久了,這一年多,他忙着外面的佈局,忙着鐵路,這裏幾乎全靠李治在打理。
“太子殿下,辛苦你了。”
許元伸手摸了摸李治的頭,語氣溫和。
李治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嘿嘿笑道:
“其實也不全是我的功勞,主要是老師您留下的那些書,大家都當成寶貝一樣在學。”
兩人一路向裏走去。
沿途遇到的學子和官員,看到許元,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都露出了狂喜和崇敬的神色。
“監正大人!”
“是許師!許師回來了!”
“學生拜見許師!”
不管是在爭論的,還是在做實驗的,所有人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恭恭敬敬地向許元行禮。
在他們心中,許元不僅僅是監正,更是這“新學”的開山祖師,是給他們打開了一扇通往新世界大門的神人。
許元微笑着一一回禮,腳步不停,直接來到了正廳。
這裏掛着一幅巨大的大唐地圖,上面標註着密密麻麻的符號,那是正在勘探的礦脈和規劃的水利。
李治拿出一本厚厚的冊子,遞給許元。
“老師,這是這一年來的名冊和成果。”
“原本咱們只有天象、曆法兩個部,現在已經擴建成了算學、地理、農學、水利、機械、格物等十二個大部,下設三十六個小組。”
“學生共有六百三十人,其中經過考覈,能夠獨當一面的,有一百二十人。”
李治指着名冊上幾個熟悉的名字,興奮地說道:
“您看,這是上次您誇過的那個張三,他現在已經是機械組的組長了,改良了曲轅犁,效率提高了一倍!”
“還有這個李四,他在算學上極有天賦,已經把您留下的《九章算術補遺》都喫透了,正在嘗試推算圓周率的更精確數值。”
許元翻看着名冊,看着那些曾經青澀的少年,如今都成了各個領域的領頭羊,心中那種成就感,甚至比看到土豆豐收還要強烈。
土豆能救命。
但這科學院,救的是大唐的腦子!
這些學子,這些未來的官員、工程師、科學家,纔是大唐真正能夠領先世界千年的基石!
“太子殿下。”
許元合上名冊,目光深邃地看着李治。
“你知道這些意味着什麼嗎?”
李治愣了一下,隨即正色道:“意味着大唐會越來越強。”
“不僅僅是強。”
許元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些朝氣蓬勃的身影。
“這意味着,我們正在種下一種名爲‘科學’的種子。”
“以前的讀書人,只知道讀聖賢書,只知道之乎者也。”
“但從今往後,從這裏走出去的人,他們會知道天爲什麼會下雨,地爲什麼會震動,莊稼爲什麼會長大,車輪爲什麼會轉動。”
“他們會用手裏的筆,用腦子裏的知識,去改變這個世界,而不是隻會空談誤國。”
許元轉過身,看着李治,語氣鄭重:
“你要記住,這科學院,是大唐的‘大腦’。”
“無論外面怎麼變,這裏,必須保持純粹,必須保持對真理的敬畏。”
李治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老師放心!雉奴明白!”
“只要雉奴在一天,就絕不讓人毀了這裏!”
許元欣慰地笑了。
他知道,這顆種子已經發芽了。
接下來,就是靜靜地等待它長成參天大樹,爲這大唐盛世,遮風擋雨,開花結果。
“走吧。”
許元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向外走去。
“帶我去各個部門轉轉,我也要考校考校這些小崽子們,看看我不在的時候,他們有沒有偷懶!”
“好嘞!老師這邊請!”
李治歡快地應了一聲,快步在前引路。
很快,許元便在李治的帶領下,完成了對欽天監的巡視。
許元站在大唐格物科學院的門口,雙手負在身後,目光在那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上停留許久。
身後的喧囂聲漸漸遠去,那是算學部算盤的撞擊聲,是工學部鋸木的摩擦聲,也是這大唐即將騰飛的心跳聲。
李治站在他身旁,哈出一口白氣,搓了搓有些凍紅的手,眼中卻滿是不捨。
“老師,這就走了?”
許元收回目光,側頭看了一眼這個已經逐漸褪去青澀的太子,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怎麼?離了我,這科學院就轉不動了?”
“那倒不是。”
李治連忙搖頭,神色認真。
“只是覺得,有老師坐鎮,心裏才踏實。這裏的每一磚每一瓦,乃至那十二部的架構,都是老師的心血。您這一走,學生總覺得缺了根主心骨。”
許元伸出手,替李治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動作很輕,卻帶着一種傳承的意味。
“殿下,你要記住。”
許元的聲音不高,卻在凜冽的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我許元也是人,不是神。我也只有兩隻手,一個腦袋。哪怕我腦子裏裝着上下五千年的智慧,單憑我一人之力,也絕不可能將這偌大的大唐,扛在肩上走向那工業化的彼岸。”
他轉過身,指着院牆內那些忙碌的身影,指着那些窗紙上映出的挑燈夜讀的剪影。
“這科學院,纔是火種。”
“我以前是這裏的創建人,是點火的人。但現在,火已經點着了。”
“接下來的燎原之勢,靠的不是我,而是他們,是你,是這千千萬萬即將接受新學教育的大唐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