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絕處逢生的吶喊。
這是積壓了三年的委屈。
許元只覺得雙膝一軟,差點沒站穩。
他也是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將軍,他見過無數大場面。
可面對這一跪。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他受不起!
這天下,沒有任何人受得起這羣人的這一跪!
“都起來!”
“快起來!”
許元猛地衝上前,不顧儀態地想要扶起面前的老人,又轉身去拉那個抱着孩子的婦人。
“別跪我!”
“我許元何德何能!”
“我來晚了!”
許元的聲音哽咽,帶着濃濃的愧疚,在這夜空下迴盪。
“朝廷不知道你們還在,我不知道你們還在受這般苦楚!”
“若是早知道還有你們這羣兄弟在守着,我許元就是拼了命,爬也要爬過來!”
“是我對不住大家!”
“是大唐對不住大家!”
許元紅着眼,轉身對着身後那一衆呆若木雞的玄甲軍怒吼:
“都愣着幹什麼!”
“沒長眼睛嗎?!”
“把糧車拉過來!”
“把肉乾、把軍糧、把所有的喫的都給我搬過來!”
“就地紮營!”
“埋鍋造飯!”
薛仁貴渾身一震,猛地抹了一把臉。
“遵命!”
“快!都動起來!”
“把咱們最好的口糧都拿出來!”
“別他孃的省着!全拿出來!”
整個玄甲軍瞬間動了起來。
原本肅殺的軍陣,此刻變得忙碌而溫情。
一口口大鍋被迅速架起。
乾柴在鍋底噼裏啪啦地燃燒起來,火光映照着每一張臉,清水倒進去,珍貴的肉乾被切碎扔進去,精米嘩啦啦地倒進去。
不一會兒。
一股濃郁的米香和肉香,便在這充滿了腐朽氣息的西州城裏瀰漫開來。
這味道,對於城裏的這些人來說,簡直比這世上最名貴的香料還要誘人。
那些縮在角落裏的孩子,拼命地吸着鼻子,口水止不住地流。
就連那些躺在地上的老兵,眼中也泛起了綠光。
那是對生的渴望。
許元站在鍋邊,親自拿着勺子,在一鍋剛煮沸的肉粥裏攪動。
他看着那一雙雙渴望的眼睛,大聲說道:
“今晚,管飽!”
“從今往後,只要有我許元一口喫的,就絕不會餓着西州的父老鄉親!”
“以後咱們頓頓喫肉,把虧欠這兩年的,都給補回來!”
聽到這話。
人羣中再次爆發出一陣壓抑的哭聲。
這一次,是幸福的哭聲。
當第一碗熱騰騰、濃稠得插筷子不倒的肉粥端到那個小女孩手裏時。
她不敢接。
她怯生生地看着許元,又看了看自己的母親。
直到母親含着淚點了點頭,她才小心翼翼地捧過碗,顧不得燙,狼吞虎嚥地喫了起來。
喫着喫着,眼淚就掉進了粥裏。
許元看着這一幕,看着這滿城的火光,看着那些捧着碗狼吞虎嚥、彷彿在喫世間最美味珍饈的殘兵和百姓。
他的心,狠狠地揪着。
歷史書上幾行冰冷的字,哪裏寫得盡這背後的血淚?
他想起了那支在歷史上並未被真正記錄,卻在傳說中堅守了數十年的“白髮安西軍”。
那羣滿城盡是白髮兵,直到死絕了,依然面向東方的孤魂。
如果自己沒來。
如果自己按照原本的軌跡,只是在涼州固守。
那麼這羣人,這八百個漢子,這些婦孺。
他們真的會在這裏,用幾代人的性命,一直守下去。
守到頭髮白了。
守到牙齒掉了。
守到最後一個人倒下,身體化作這西域黃沙的一部分。
那一刻。
許元突然覺得,自己穿越這一遭,哪怕什麼功名利祿都不要,哪怕最後馬革裹屍。
只要能救下這羣人。
值了!
真他孃的值了!
……
次日,清晨。
西域的陽光總是來得很早,刺破了夜的寒涼。
西州城內,雖然依舊殘破,但那股子死寂的氣息已經消散了許多。
取而代之的,是久違的煙火氣。
而在城中那座勉強修繕過的將軍府大堂內,一場小型的軍事會議正在進行。
許元坐在主位,臉色凝重。
經過一夜的休整,他的眼神更加銳利,那是有了必須要守護之物後的決絕。
薛仁貴站在左側,一身銀甲,殺氣內斂。
衆人的目光,都匯聚在桌案上那張羊皮地圖上。
“侯爺。”
薛仁貴率先開口,手指點在地圖上的一處。
“咱們現在已經在西州站穩了腳跟,但形勢依然嚴峻。”
“往西不到百裏,就是焉耆國。”
聽到這個名字,許元的眼皮跳了一下。
焉耆算是這西域諸國裏,少有的明白人,是大唐在西域的盟友之一。
“就在今早,咱們的斥候還沒撒出去,焉耆那邊的使者就已經到了。”
薛仁貴在一旁補充道:
“送信的人是從小路摸過來的,一身是傷,看起來那邊的情況也不好過。”
“哦?”
許元眉毛一挑。
“怎麼說?”
薛仁貴拿出一封沾着血跡的書信,遞給許元。
“因爲上次沒跟着吐蕃一起打咱們,焉耆現在成了西域諸國的眼中釘。”
“龜茲和于闐那幫孫子,爲了向吐蕃主子邀功,這一年來沒少找焉耆的麻煩。”
“就在一個月前,龜茲糾集了五千兵馬,還堵在焉耆的東門口叫陣呢。”
“焉耆國王這是撐不住了,聽說西州這邊有動靜,這才拼死派人來求援。”
許元展開書信,快速掃了一眼。
字跡潦草,言辭懇切,甚至帶着一絲絕望的哀求。
“脣亡齒寒啊。”
許元冷笑一聲,將書信拍在桌案上。
“這龜茲和于闐,倒是當的一手好狗。”
“咱們大唐還沒死絕呢,他們就開始清算咱們的朋友了?”
薛仁貴有些擔憂地看着許元。
“侯爺,咱們剛到西州,立足未穩,兵馬雖然精銳,但畢竟只有三萬。”
“而且還要分兵駐守,若是現在就去救焉耆,會不會……”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太冒險了。
西州城還沒修好,糧道還沒完全打通,現在就去跟西域聯軍硬碰硬?
許元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門外那片湛藍的天空上。
“你錯了。”
許元的聲音不大,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氣。
“正因爲咱們剛到,正因爲咱們立足未穩。”
“這一仗,才非打不可!”
“西域這羣牆頭草,畏威而不懷德。”
“咱們要是縮在西州修城牆,他們就會像蒼蠅一樣圍上來,越聚越多。”
“只有一巴掌把最跳的那隻蒼蠅拍死,把他們的膽給拍碎了!”
“這西域的天,才能真正亮起來!”
“拿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