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幾分凝重。
他沒急着回答,而是大步走到掛在牆壁上的那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圖前,那地圖有些年頭了,邊角磨損得厲害,上面用硃砂和黑墨密密麻麻地標註着各種記號。
“侯爺,按理說,吐蕃人在河西走廊大敗薛仁貴之後,士氣正盛。”
周元伸出那根粗糙的手指,重重地在地圖西北角的一處狠狠戳了幾下,指關節因爲用力而顯得有些發白。
“贏了仗,要麼乘勝追擊,直取關內;要麼大肆劫掠,充盈府庫。這是那幫蠻子的慣用伎倆,也是兵法常理。”
說到這裏,周元猛地轉過身,一雙虎目瞪得滾圓,聲音裏帶着一股子憋屈和惱火:
“但這半個月……太靜了。”
“靜得就像是一座墳場!”
“自從那場大勝之後,吐蕃大軍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沒動靜,完全沒動靜!既沒有繼續東進,也沒有在邊境耀武揚威,甚至連以往那些像蒼蠅一樣討厭的遊騎兵都少了九成!”
許元眉頭微微一皺,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摩挲着。
事出反常必有妖。
戰場上,這種死一般的寂靜,往往比震天的喊殺聲更讓人心悸。
“我這心裏頭不踏實。”
周元咬了咬牙,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眼中閃過一絲痛楚。
“這半個月,我不信邪,一連派出了十三波斥候,全是咱們斥候營裏的頂尖好手,甚至有兩個還是當年跟您一起在‘鬼門關’殺出來的老兄弟。”
大廳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幾分。
方雲世站在一旁,此時也收起了算盤賬冊,神色凝重地看向周元。
“結果呢?”
許元的聲音沉了幾分。
“沒回來。”
周元的聲音有些嘶啞,像是砂紙磨過鐵鏽。
“一個都沒回來。”
“就像是一顆石子扔進了大海裏,連個響兒都沒聽見。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周元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紅木立柱上,震得房樑上的灰塵撲簌簌往下落。
“侯爺,若是被抓了,或者是戰死了,哪怕是那幫畜生把腦袋掛在旗杆上示威,咱也能知道個信兒!可現在……這種無聲無息的喫人法,太邪門了!”
許元沉默了。
他站起身,負手踱步來到地圖前,目光在那片代表着死亡與風雪的西北疆域上遊走。
這確實太離譜了。
他的腦海中迅速覆盤着這段時間吐蕃的動向。
先是毫無徵兆地從西域諸國撤回了原本駐紮的精銳,擺出一副收縮防守的姿態,甚至讓大唐朝廷一度以爲吐蕃國內出了內亂。
緊接着,就是雷霆一擊。
十五萬大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河西走廊設伏,一舉擊潰了大唐名將薛仁貴統領的先鋒軍。
這一手“回馬槍”,玩得確實漂亮,狠辣,果決。
但現在……又恢復了正常?
這就好比一隻猛虎剛剛咬斷了獵物的喉嚨,鮮血還在流淌,它卻突然鬆開了口,趴在地上開始打盹。
這不合常理。
除非……它在盯着另一個更大的獵物。
又或者,它在消化,在積蓄下一次撲殺的力量。
“他們這是想把我們也變成瞎子、聾子。”
許元盯着地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中寒芒乍現。
“撤回西域駐軍是誘餌,大敗薛仁貴是立威,現在的沉寂……是在佈局。”
他轉過頭,看向周元,語氣變得格外嚴肅:
“老周,我不信你的手段就止步於此。”
“斥候回不來,說明他們在防備我們的眼睛。但你在長田縣經營了這麼久,難道在吐蕃那邊,就沒有幾顆早就埋下去的釘子?”
“咱們長田縣之所以能在這四戰之地屹立不倒,靠的可不光是城牆厚!”
周元聞言,原本頹喪的神情稍微振作了一些。
他是個粗人,但粗中有細,否則也不可能在這個位置上坐這麼穩。
“侯爺明鑑。”
周元壓低了聲音,往許元身邊湊了湊,彷彿這大廳裏還有第三隻耳朵在偷聽一般。
“明面上的斥候確實折損慘重,這半個月我是真的心疼得睡不着覺。但暗地裏……這幾年咱們也沒閒着。”
“當初您定下的規矩,‘商隊先行,諜影隨行’。咱們往西邊賣的那些絲綢、茶葉裏,可都夾着咱們的眼線。”
說到這裏,周元臉上露出一絲狡黠與得意。
“雖然大部分消息都斷了,但就在昨天夜裏,還有一隻信鴿飛回來了。”
“帶回來的消息,很短,但很關鍵。”
許元眉毛一挑。
“講。”
周元指了指地圖上那條狹長的、如同咽喉一般的通道——河西走廊。
“吐蕃的主力,那十五萬把薛仁貴打趴下的大軍,根本就沒有動!”
“他們現在就死死地釘在河西走廊這一帶,尤其是瓜州和肅州這一線。”
周元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劃過一道橫線,彷彿是一道難以逾越的天塹。
“那幫孫子精得很!”
“他們知道河西走廊對咱們大唐意味着什麼。那是大唐連接西域的臍帶!一旦掐斷了這裏,西域那邊的幾十個小國,就成了沒孃的孩子,只能任由他們揉捏。”
“而且……”
周元頓了頓,眼神中透出一股狠厲:
“這一塊地盤,也是切斷吐蕃和北邊突厥聯合的關鍵點。只要佔住了這兒,他們就能和突厥連成一片,進可攻關中,退可守高原。”
“他們這是怕大唐反撲,怕咱們不惜一切代價要奪回這條生命線,所以才留了重兵把守,寸步不敢離!”
許元點了點頭,目光深邃。
這一點,他想到了。
吐蕃的那位贊普,還有那位大論,都不是省油的燈。
他們很清楚,打贏薛仁貴只是開始,如何守住這份戰果,如何利用這塊跳板來博弈,纔是重頭戲。
“那長田縣呢?”
許元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長田縣雖然不在河西走廊的正線上,但位置卻極其尷尬。
它像是一根刺,斜斜地插在吐蕃東進的側翼。
如果不拔掉這根刺,吐蕃大軍若是敢全力東進,長田縣的兵馬隨時可以切斷他們的後路。
周元冷笑一聲,伸出三根手指。
“那幫孫子,看得起咱們!”
“根據線報,雖然主力都在河西走廊,但在正對着咱們長田縣西側的大營裏,至少駐紮了這個數!”
“三萬?”方雲世在一旁驚呼出聲,“三萬精銳騎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