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問我九公子是何許人?”
醉漢看着捧着一碗酒走來的英氣青年,嘴裏打了一個酒嗝兒。
“你他孃的,你莫不是北狄細作?”
醉漢眼神渙散,手指抬起,晃晃悠悠地指着臉上閃過一抹訝異卻快速收斂的濃眉青年,將盛滿店內最好酒水的酒碗接下,仰頭一飲而盡。
“九公子就是夏九淵,夏九淵就是九公子。”
醉漢咕噥了一句,大手一揮,“別不信,去年無雙城內不曉得多少道眼睛瞧着,錯不了!”
“夏九淵又是何許人?”
濃眉青年再問。
“哪來的毛頭小子,莫不是故意消遣老子,夏九淵也不曉得?”
醉漢瞠目結舌,站起身來,眼神疑惑,連酒都醒了幾分。
濃眉青年不語,只是又倒了一碗酒。
酒香撲鼻,對於每次只能從懷中摸出幾文錢,只喫得起最次劣酒的酒惜子而言,遞到嘴邊的好酒,就萬沒有不喫的道理。
喫過了美酒,便是張嘴就罵孃的酒惜子嘴皮子也得軟和。
“夏九淵就是天下第一魔頭,天下第一曉得不?”
看着濃眉青年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醉漢索性坐到一老一少的桌前,抄起一副筷子,就着盤中的牛肉和花生米,又下了一碗酒。
“太平教教主夏九淵,天授元年在別君山上獨戰十大宗師,以江湖武人身份幹涉國本之爭,身懷陸地神仙的通天手段,是爲當世第一。”
醉漢伸出食指,在一老一少凝眸屏息的面孔前晃動,“再說那太平教九公子,年歲不過二十出頭,卻已劍挑整個大周江湖年輕一輩。泗水城一劍滅殺狼子野心的宇文家長孫,西山上獨戰兩大劍宗年輕劍魁,爲劍客阿玖喚動十
七柄仙劍;單刀門劉域,鐵槍寨羅鋮,均受其點播;鴛鴦刀門李鳳獨女李雙漁,邀月仙宮聖女不染仙子王疏漪對他芳心暗許;道門仙山他來去自如,無雙城嶽無雙座下三徒敬他爲前輩;便是那四十年前成名的獨臂劍魔亦是他忘年
之交。”
酒憎子侃侃而談,口若懸河,直說得老少二人面露驚詫之色。
醉漢得意一笑,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碗叮噹作響,“此二人,其實是同一人。”
“再說說那魔頭雪夜入皇城,入奉天殿劍指女帝......”
酒惜子話未盡,然酒意上湧,一頭栽在了桌上,嘴中仍有喃喃聲傳來。
“前輩曾說過,大周江湖十大宗師皆是成名一甲子的絕世高人,獨臂劍魔抗北關一劍成就劍魔之名,無雙城城主嶽無雙更是不負天下無雙之名,便是那大周皇城深處,也有不弱飛昇境的隱士強者鎮守。”
素來被人贊爲濃眉虎目的耶律蕭,轉頭看向身旁面色比自己還要精彩的神宮使者兀鷲。
這位老者曾在兩國盟約未破之時遊歷過大周江湖,對大周南北的人情地理、江湖格局都頗有瞭解。
此番耶律蕭走訪大周,一來是要見識南楚的所謂正統勢力,二來便是要闖一闖底蘊悠久的大周江湖,而兀鷲正是他此行的嚮導。
可方纔那醉漢所言,卻與兀鷲先前的描述相去甚遠。
夏九淵便是九公子,九公子便是夏九淵。
那豈不是說,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竟能以一己之力壓服整個大周江湖,連帝王的顏面都敢不給?
一老一少心思如電,默契對視一眼,又瞥了一眼一旁趴在桌上的醉漢,不約而同嗤笑一聲,“醉漢胡言罷了。”
酒碗再度相碰的清脆聲響裏,一個挎着籃筐的小童忽然走進酒樓,脆生生的叫賣聲打破了二人的低語。
“太平小報,太平小報!正面是最新一期,背面還有‘天授元年江湖大事一覽!”
小童抱着籃筐挨桌走過,每到一處,便有好幾隻手伸來,或是扔上幾枚銅錢,豪闊些的,甚至直接拋來幾兩碎銀。
“老夫曾聽聖女提及,大周有樣新鮮物什名叫太平小報,她還曾想以神宮名義也效仿着一份神宮小報。”
兀鷲抬了抬眼,他身爲神宮供奉,貼身護衛皇族行走大周,自是提前做足了功課。
“聖女大人能以無上祕法周遊天下,國界於她形同虛設。如今燕雲一帶被那小人屠管控,北狄密探根本難以滲入大周腹地,我等所知的大周情狀,全是聖女轉述而來,她認可的東西,斷無虛假之理。”
耶律蕭聞言亦是點頭。
雖說二人都將醉漢的話當作無稽之談,可那酒惜子說得有鼻子有眼,終究還是叫人有些心神動搖。
且看看這太平小報如何記載,若是真有夏九淵、九公子這般人物,總該留有筆墨。
是以,當賣報小童路過桌前時,耶律蕭終究按捺不住,伸手搭在了小童肩上,語氣帶着幾分殷勤,“敢問小兄弟,這太平小報所載之事,可保得真?”
小童像看傻子似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往後退了一步,梗着脖子道:“三文錢一張小報,概不賒賬,也不打折!”
耶律蕭當即拋去一塊足斤足量的銀錠,乾脆利落地將整個籃筐都攬了過來,“這些,夠買你這一籮筐了吧?”
“你買一張就夠了,剩下的內容都一樣……………”
小童欲言又止,卻見那老少二人早已迫不及待地展開小報,湊在一處目不轉睛地細細翻看。
那副沉溺其中的模樣,賣報小童此前只曾在街口私塾裏那位平日裏總板着面孔的老夫子,偷偷藏在《聖人言》冊頁下翻看那本封皮燙金,上書《風流春秋》四字的“聖賢書”時,見過這般如出一轍,帶着幾分隱祕貪歡的迷離神
情。
小報被二人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
耶律蕭自小便在北狄重新落地生根的稷下學宮就讀,漢文功底極深,大周的道德風俗、禮儀官話更是無一不精。
若非他屢屢挑釁大周江湖名門,又從不掩飾骨子裏的桀驁,單是這般在酒館飲酒喫飯,絕無人能識破他的北狄身份。
小報上的每一個字他都認得,可每多看一行,便多一分恍惚,只覺那署名“老六”的編撰者,怕不是在天馬行空,刻意杜撰人物。
“這世上,當真有此等人物?”
耶律蕭神色劇震,那“天授元年江湖大事一覽”的版塊裏,每一條震撼人心的記載,都少不了“九公子”三字,便是偶有缺漏,也必會被“夏九淵”的名號替代。
“十八歲成就陸地神仙,十九歲力戰十大宗師,二十歲便將整個大周江湖攪得天翻地覆,這大周江湖的風氣,怎就變得如此誇張?”
兀鷲皺緊眉頭連連咋舌,若非這一路從龍門關踏入大周,他即便不看地圖也能辨明方向,恐怕都要懷疑自己多年前盟約未廢時涉足的,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國度。
“什麼?夏九淵竟是蘭陵侯!”
陡然一聲炸響,恰似驚堂木重重拍在案上,瞬間打破了酒樓的喧鬧。
“荒謬!蘭陵侯銷聲匿跡已有一年有餘,本是軍中悍將,何時竟成了魔頭!”
“兄臺,牽強附會也該有個限度!”
“你自己仰慕那魔頭便罷了,怎敢將我北燕軍的侯爺牽扯進來!”
這驚人之語一出,立刻引來滿座喝罵,甚至有個北燕軍退伍老卒霍然起身,擼起袖子便要去那語出驚人者的衣領。
“非是在下胡言,諸位且看小報正面的最新一期,那蘭陵侯的鬼面,是不是看着似曾相識!”
只見一個書生打扮的人急忙從懷中掏出一張舊報,高聲辯解道,“這是小弟收藏的元年太平小報,上面有夏九淵的畫像,兩張鬼面簡直如出一轍!”
“元年之前,世人都以爲魔劍有兩位主人,分屬九公子與夏九淵,後來才證實二人本就是同一人;既如此,夏九淵的鬼面,又豈會有第二個主人?”
驚呼聲此起彼伏,購得小報的食客們紛紛湊到一處比對求證,酒樓裏頓時亂作一團。
“兄臺,給我來一張小報!”
“兄臺,我也要一份!”
“兄臺,三文錢放桌上了,你且收下!”
眼瞅着耶律蕭桌上擺着滿滿一籃筐太平小報,酒樓上的食客們紛紛湧來。
有人伸手從籃中抽走小報,有人匆匆丟下銅錢,更有那渾水摸魚之輩,抓了小報便縮回頭,一溜煙沒了蹤影。
耶律蕭怔在原地,一時失語,兀鷲亦是面無表情,靜坐不動。
一老一少就這般枯坐着,良久都沒能說出一句話。
若說夏九淵、九公子之流,他們從未聽聞倒也罷了。
可那率領三千鬼面軍,於三年前一舉粉碎北狄五十年來最有希望破關的那次大舉進攻的元兇,正是那曾被北狄殺神完顏肅烈立下必殺血誓的蘭陵侯。
這等人物,他們可是如雷貫耳,刻在骨子裏的。
面朝無垠黃沙、背抵蒼茫天際的關外戈壁。
被無數道只敢遠遠窺探,卻無人敢貿然靠近的目光鎖定的夏仁,自然不會料到,遠在天人山上某個六指小道的一時疏忽,竟讓他那鮮少有人知曉的過往老底,被江湖上的好事之徒掀了個底朝天。
他指尖正把玩着一柄三寸七分的飛刀,形制小巧,卻危險致命。
江湖中人皆知,飛刀飛劍,從不是簡單將刀劍擲出那般粗淺。
若只論蠻力投擲,便落了下乘;真正的神兵,是能與主人心神相通、引動天地氣機,足以叫無數江湖好漢爲之爭得頭破血流的至寶。
夏仁記得,老楊曾經有過一柄飛劍,名字起的也好聽,叫做“逍遙”。
他曾死乞白賴地想將那柄“逍遙”據爲己有,還振振有詞地說老楊早已修成無劍境界,理當超脫外物、不被神兵所縛。
老楊素來是個極好說話的人,尋常時候,只要奉上一罈陳年好酒,什麼兩指化劍氣的法門,什麼百丈外封喉的絕技,於他而言都算不得什麼不傳之祕,盡數能換得來。
可唯獨那柄“逍遙”飛劍,老楊卻看得比性命還重,只許夏仁遠遠瞧上幾眼,別說借來一用,便是伸手摸一下,都要被他板着臉攔下。
後來二先生才告訴夏仁,當年老楊在無雙城與嶽無雙決戰,能一氣引動萬劍歸宗,逼得天下無雙的嶽城主束手,正是以“逍遙”的劍氣爲引,才得以令萬劍臣服。
只可惜那一戰之後,飛劍“逍遙”便寸寸碎裂,江湖上關於老劍魔飛劍取人首級的傳說,也隨着神兵的隕落隨風消散。
夏仁有佩劍九淵,是一柄猶在仙劍之上的魔劍,卻不曾有過罕見的飛劍。
此刻摩挲着掌心,雖說這飛刀並非飛劍,可指尖觸到那微涼的鐵,他總能想起老楊那張遇事永遠笑呵呵的臉,想起那柄碎在無雙城的“逍遙”。
“姓夏的,這飛刀只是暫借給你的!等以後找到我爹,你可得原封不動還給我,曉得不?”
蕎養雙手叉腰,仰着小臉站在夏仁跟前。
與先前那副灰頭土臉的乞兒模樣不同,此刻的小女娃頭上扎着兩隻羊角辮,嘴角一揚,眼睛便彎成了月牙兒。
身上也換了身乾淨的紅衣衫,雖略有些不合身,卻徹底將往日裏的窘迫乞態撇了個乾淨。
“知道知道,我又不是那種覬覦旁人東西的貪婪之輩。”
夏仁摸了摸養養的腦袋,會心一笑。
自打他用這飛刀洞穿那石窟?的心臟,救了整個鏢隊之後,他在威虎幫鏢隊內的地位,便是十個徐耀祖捆在一起也不夠打。
往日裏桀驁不馴的徐耀祖,竟在他跟前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禮,涕泗橫流地謝他救命之恩。
直到夏仁面色沉了下來,撂下“再廢話就叫你好看”的狠話,徐耀祖才訕訕收了那副令人頭皮發麻的模樣,再也不敢上前獻殷勤。
王猛也總趁着夜裏安營紮寨的空隙,拎着兩壺燒酒來找夏仁對飲,言語間雖不見拘謹,卻再也不敢像從前那般以“老哥”自居。
鏢頭黃由基更是主動找上門,將鏢隊接下來要去北狄黑魚城販賣鏢貨的行程和盤托出,還低聲詢問夏仁到了北狄想去何處,若是用得着鏢隊的地方,威虎幫上下定然萬死不辭。
夏仁心裏透亮,黃由基這般姿態,不過是摸不準他的底細和打算,怕貿然與他分道揚鑣,不小心得罪了他這位“高人”,於是只淡淡擺擺手,說自己到了北狄便會獨自行事,讓威虎幫自去忙鏢務,不必管他。
連王猛和黃由基都這般,鏢隊裏的其他人更是將夏仁敬若神明,他的一舉一動,都能牽扯起整支隊伍的神經。
就在斬殺石窟的當晚,鏢隊裏那位喚作阿蘭的廚娘,也不知是被誰慫恿,竟紅着臉怯生生地湊過來,問夏仁有沒有那方面的需求,偏巧這話被陸紅翎撞了個正着,讓夏仁百口莫辯。
“姓夏的,他們都怕你,我可不怕!你是高手,我爹也是高手!”
蕎蕎挺了挺小胸脯,語氣裏滿是驕傲。
自打見識過這飛刀的神威,她便越發篤定,那個素未謀面,也不知爲何拋棄她們母女的親爹,定是名震兩國的北狄七將,還是其中最厲害的那一位。
“不怕就好。”
夏仁笑了笑,抬頭撞見了一襲紅衣。
那是威虎幫裏唯一一個,在親眼見過他出手之後,仍能神色坦然站到他跟前的人。
“這身衣服,是你給她做的?”
夏仁的目光落在養養身上那件簇新的紅衣衫上,開口問道。
“那是自然,除了我,誰還有這般巧的手藝?”
陸紅翎挑了挑眉,語氣裏帶着幾分得意。
“的確。”
夏仁點了點頭,伸手從養養的衣袖裏揪出一根拖得老長的線頭,指尖微捻便將其掐斷。
陸紅翎見狀,臉頰倏地飛上一抹緋紅,忙不迭別過臉,“好些日子沒碰女紅了,手藝難免有些生疏......”
夏仁沒接話,只是彎腰將蕎蕎頭上那兩個扎得大小不一、歪歪扭扭的羊角辮散開,重新拿起發繩,仔仔細細地替蕎蕎紮成了對稱的模樣,動作嫺熟。
“喲,真看不出來,你這位‘絕世高人,還會替小姑娘扎辮子?”
陸紅翎的聲音裏帶着幾分陰陽怪氣。
她對夏仁刻意隱瞞身份的事,心裏始終存着些耿耿於懷。
儘管夏仁再三解釋,說自己從未說過一句謊言,所有的誤會不過是她自己的揣測。
可陸紅翎卻依舊覺得自己佔着理,甚至還曾反問他:那你爲何不直接把身份說清楚?難不成就是想看我笑話?
夏仁無言以對。
女人,大抵是這般胡攪蠻纏。
“替我家娘子扎過......”
夏仁脫口而出,想了想,卻又搖了搖頭,“算是前妻吧。
“呵,還真是個賢夫良人呢。”
陸紅翎咂了咂舌,面色如常地在原地站了片刻。
忽地從鼻腔裏發出一聲冷哼,轉身便頭也不回地走了,背影帶着幾分風風火火。
“翎姨怎麼突然不高興了?”
蕎蕎拽拽夏仁的衣角,她是這般稱呼陸紅翎的。
“你要知道,女人一個月總會有幾天脾氣古怪。”
夏仁語重心長。
“那蕎蕎以會嗎?”
“那就是以後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