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吱……”
迷迷糊糊間,有蟬鳴聲傳來
“老楊……到哪兒了?”
夏仁艱難地抬開眼簾。
未來得及換成羊毛氈的褐色粗麻車簾,邊角鬆散地垂着,連繫帶都沒有。
往日盛夏,風總從簾隙鑽進來,裹着淡淡的酒香。
耳畔也常伴着馬蹄踏碎路面的脆響、車輪碾過石子的軲轆聲,偶爾還混着揚鞭時那聲若有若無的老漢咳嗽。
可此刻吹來的風卻帶着刺骨的涼意,他眯眼從簾縫往外望,只看見一片茫茫的白皚皚。
“喫下去。”
一顆金色丹丸遞到了脣邊,夏仁抬眼,撞進第二夢滿是關切的目光裏。
“這是龍虎丹,陸籤回純陽山求來的,用太平鴉飛送來的。”
第二夢輕輕託住他的後腦勺,將丹丸又遞近了些。
“是我眼花,還是……”
夏仁嗓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這藥丸也太大了。”
他如今的身子,比毫無武道根基的普通人染了重病還要虛弱,視野本就模糊,此刻瞧着那丹丸,竟有鴿子蛋般大小。
“陸籤說,他特意求了最大的,藥效最好,就算半腳踏進閻王殿也能拉回來。”
第二夢看着指尖這顆比尋常丹藥大兩倍的丸藥,也露出了幾分犯難的神色。
“那個死老六。”
夏仁低罵一聲,目光落在那鴿子蛋大小的物件上。
他暗自琢磨,這東西若是直接嚥下去,自己堂堂天下第一魔頭,恐怕要落個“噎死”的下場。
傳揚出去,怕不是要成天底下最滑稽的死法。
“有水嗎?酒也行。我好順着嚥下。”
夏仁有氣無力地看了第二夢一眼,語氣裏帶着點無奈,“你會不會照顧人……”
“我……”
第二夢被說得臉頰微紅,語氣裏帶着幾分羞愧。
論起本事,她從不是庸人。
若讓她做書院先生,教導那些舉人起步的學子,她能信手拈來;
讓她執掌天下第一大教派,教內紛繁複雜的事務,她也能一人料理得妥妥當當;
即便步入朝堂,她雖沉默寡言,可在閣中待的短短時日,也實實在在讓女帝處理政務的效率高了不少。
可照顧人這件事,她偏偏手足無措。
“找老楊,老楊肯定有酒……”
夏仁見第二夢沒動靜,只好強撐着力氣,朝麻布車簾後的馭座上喊了一聲,“老楊!”
“老楊不在了
少年爽朗的聲音從外頭傳來,混着呼嘯的風雪,“我進京時路過無雙城,他們都說,老楊跟嶽無雙打完架,人就不見了……”
“姐夫,你忘了?你是一個人進京的啊!外頭現在都傳‘夏九淵隻身闖皇城,渾身是膽’呢。”
“姐夫,韓去病掛在你身上的包袱我打開看過了,是給你帶的衣服,韓兄真是細心。你昏迷的時候,我已經替你換上了。”
“姐夫,我還跟家裏通了書信,特意叮囑我娘別跟表姐說。等咱們一塊兒回金陵,映溧姐見到你,肯定會開心的……”
李景軒見夏仁終於從昏迷中醒轉,心情格外激動,一邊駕着馬,一邊絮絮叨叨個沒完,儘管隔着車簾,也隱約能看到他上揚的嘴角。
錦衣少年不辭辛勞,北上千裏只爲營救姐夫脫離險境,這般情義與膽識,又怎能不算一段傳奇?
……
可夏仁只聽清了最開頭那句。
“對……老楊沒跟我一起進京。”
後面的話語像隔了層霧,在耳畔隱隱迴盪,他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方纔還強撐着坐起的身子驟然失了力氣,頹然向後倒去,眼底的光也一點點暗了下去。
衣襟忽然被輕輕牽住,第二夢微微起身,溫熱的氣息貼了過來。
溫潤的脣覆上乾澀發冷的脣上,一顆藥丸順着軟舌推送入口。
暖意很快在腹中化開,夏仁的眼中漸漸有了些光彩。
“好好的,老楊不想看到你這副模樣。”
第二夢說完,便側過臉,沒打算爲自己方纔的舉動多做解釋。
“嗯。”
夏仁也沒問,只是輕輕點頭,藉着龍虎丹那股至剛至陽的藥力,默默運功修復殘損的身體。
剩下的三根囚龍釘,侵蝕地更深了,像是與血肉融爲了一體。
……
李景軒駕着馬車,揚着馬鞭,迎着南下,卻未見絲毫勢頭變小的風雪,他覺得自己就好似威武的驃騎將軍。
“我現在武道六品,姐夫重傷在身,二先生是讀書人,不會打架,這次要想平安回到金陵,我得扛起擔子來!”
李景軒在心裏默默打定主意。
這是他們離開京城的第三天。
還記得韓去病等人助他們逃出京都的那個天明,無數懸賞告示便如雪花般從京城飛出,四散到大周的各個角落
以往,並非沒有這等懸賞魔教頭領的懸賞令,但江湖上幾乎沒有人理會。
倒不是人人都視錢財名利如糞土,而是沒人有底氣自認能取下那位力戰十大宗師的天下第一魔頭的頭顱。
一個目標若是太過遙遠,就像是空中樓閣,水中花,鏡中月,自然沒了半分吸引力。
可今時不同往日往日。
天底下也沒有不透風的牆,皇城裏的消息並沒有被深宮大院鎖住。
魔頭夏九淵隻身闖皇城,先有天人交戰,後有萬軍圍堵,雖僥倖逃脫,卻是強弩之末。
太平教雖極力遮掩,卻終究擋不住消息飛快傳開。
……
“姐夫,你跟二姑娘就好好待在車上,我去去就來。”
馬車停在小鎮街角,錦衣少年刻意壓低聲音,換了稱呼叮囑車內二人。
他先探頭四下張望,眼神警惕地掃過周遭。
沿街叫賣的小販、挑着籮筐的貨郎,哪怕是鬢角斑白的老漢,他都悄悄運起武道真氣,試探是否藏有異樣。
確認無虞後,他才裝作趕路的江湖客。
他先到一家飯館門口。
“黨蔘燉雞、龍虎鬥、冬蟲夏草燉甲魚,對,就要這幾樣。”
站在店門口時,錦衣少年一邊口中飛快報着菜名,一邊目光仍不時往馬車方向瞟。
“客官,這幾樣都是大補的東西,一起喫怕是不太合適……”
店小二陪着笑提醒。
“要你多管?小爺受得住!反正銀子管夠。”
錦衣少年瞪眼,拍了拍腰間刀劍,隨手扔出一塊足金足量的銀錠。
“哎哎,這就去辦!這就去辦!”
店小二立刻點頭哈腰地應下。
打發走店小二,錦衣少年又馬不停蹄地趕往沿街藥鋪。
“給我抓幾副藥,內傷、外傷的都要。”
藥鋪掌櫃打量他幾眼,猶豫着問:“看公子模樣不像有傷……”
“你管我像不像!藥煎記得知會我一聲,銀子少不了你的!”
他打斷掌櫃的話,語氣乾脆。
出了藥鋪,錦衣少年摸着下巴琢磨起來,“要不要再買頂帷帽?姐夫總不能一直待在車裏不出來,有帷帽遮着也安全些。”
“就這麼辦!”
錦衣少年忙的腳不沾地,卻樂在其中。
……
錦衣少年終究還是少年,尚沒有透過表象看透人心的眼力。
更不知曉,只要武道修爲在他之上的人刻意收斂氣息,他便半點察覺不出異樣。
飯館後廚裏,方纔還一臉憨厚的店小二,此刻卻朝做菜的伙伕遞去個眼神,眼底瞬間翻湧過一絲陰冷。
藥鋪內,掌櫃煎藥時悄悄從櫃檯下摸出幾個瓶瓶罐罐,將裏面的東西盡數倒入藥罐,與藥湯混作一處。
就連賣帷帽的大娘,也在錦衣少年離開後拔下頭上的銀簪,趁亂混入人流,眼底沒了半分方纔的和善。
街道上依舊人來人往,熱鬧如常。
不多時,店小二端着冒熱氣的甲魚湯走出飯館,煎好藥的店鋪老闆也沒有通知錦衣少年,賣帷帽的大娘則攥緊銀簪,腳步悄然加快。
三道身影,三種身份,卻朝着同一輛馬車走去。
“現在回頭,饒你們不死。”
沿街的茶棚裏,一道清緩的聲音忽然響起。
說話的是位面容俊逸的道人,腰間懸着柄竹劍,氣質出塵如謫仙。
一道清冷飄渺的聲音緊隨其後,“天人山,純陽山,丐幫,號令江湖不得接下‘屠魔令’,一旦開此濫觴,後患無窮。”
女子道人面覆白紗,手持拂塵,攔在了三人身前。
“嘿嘿,這也是奇了怪哉,正道的僞君子,何時庇護起了魔道?”
逢人便點頭哈腰的店小二聞言陰陽怪氣起來。
“天人山,純陽山,丐幫,自是名門正派不錯,可我等羅網殺手,也要聽你們正派號令不成?”
藥鋪掌櫃的手探進袖子,指縫間露出幾個白色小瓷瓶。
“這裏人多眼雜,你們這些名門正派最忌傷及無辜。若是非要妨礙我等……”
大娘低頭瞟過一旁路過的小女娃,手中的簪子往小女娃的後腦勺指去。
三人的威脅聲剛落。
一直風輕雲淡,好似謫仙般的道人放下手中的茶杯,摸向了腰間的劍。
白紗女道也皺起黛眉,拂塵微揚,神色凝重如臨大敵。
三名羅網刺客見狀,自以爲對方投鼠忌器。
得意的笑容尚未掛上臉龐,一聲從背後傳來的冷呵就讓他們瞬間清醒。
“滾開。”
好似一桶冰水從頭上澆到腳。
這三個好似尋常商販的人物,均是臭名昭著的“地字號”殺手,實力手段均非泛泛之輩,雖自知敵不過眼前兩位道門高人,卻也敢藉着光天化日放幾句狠話。
可身後那道呵斥聲響起,他們三人卻好似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俱是僵在了原地。
半分都不敢動彈。
手持銀簪,被稱作“毒蜂”的大娘,只覺一股寒氣從身側掠過,餘光裏勉強瞥見一柄刀——環首刀。
大周龍雀。
四個字如驚雷般在三個羅網刺客腦袋裏炸開。
江湖上都知道,魔頭進京前,曾在別君山上,與大周龍雀嶽歸硯酣戰一場。
據說死了十位成名已久,原本銷聲匿跡的江湖宗師,唯獨錦衣衛指揮使,有“血鴉”之稱的嶽歸硯下落不明。
世人本以爲這位大周龍雀也死在了夏九淵劍下,沒想到竟會在此現身。
更令人心驚的是,這位“天下第十”的女武夫身上散發出的氣勢強悍無匹,半點沒有與魔頭死戰後重傷的模樣。
謫仙道人與白紗女道並肩而立,一人按劍,一人持拂塵,兩位道門高人眼中俱是鄭重。
未穿官服、只着素衣的嶽歸硯與二人擦肩而過,並沒有拔刀。
兩位道人對視一眼,也緩緩放下了手中法器。
……
不知何時,白髮青年居然下了馬車,立在街道旁,身旁站着一位女夫子。
接下來的事情,就有些出人意料了。
那未曾穿官服的女錦衣衛走到白髮青年身前,既沒出刀,也沒言語,只以一種複雜難辨的神色靜靜注視着白髮青年。
白髮青年嘴脣翕動。
誰都聽不到聲音,但從那脣形可知,是在道歉。
天下第一魔頭向女帝座下第一鷹犬道歉。
這等事,簡直聞所未聞,難以置信。
腰佩世間最鋒利名刀的女子聽着白髮青年一次又一次的抱歉,沉默許久,終於輕輕回應了一句,隨後轉身離去。
白髮青年站在原地,默默垂首,半晌,他忽地笑了一聲,像是釋然的笑。
“嶽歸硯說了什麼?”
茶棚裏的謫仙道人間道。
白紗女道輕輕搖頭:“不知道。”
“我還是不喜歡他。”
謫仙道人的語氣裏帶着幾分執拗,“他紅塵業障太重,身邊的桃花也太多。”
女道人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腳尖上,沒有回應。
……
“姐夫,你怎麼出來了,快快戴上這帷帽,要是被人認出了還得了?”
“二先生,你爲什麼不攔着姐夫?”
“姐夫,你是不是又惹二先生生氣了,她已經很久沒板着臉了。”
錦衣少年匆匆趕回。
他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