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仁忽然想換身裝束
在金陵的時候,他是蘇家的贅婿,書院的記名學子,青衣襴衫能襯出幾分書卷氣。
後來路過泗水城,他嘴上沒有說什麼,心裏卻還是記掛着金陵的人和事,便還是延續了書生打扮。
馬車走到西山,他想起了阿玖,想起了那個黑衣遊俠兒,便換了身黑衣。
可夏仁終究不是真正的江湖浪子,黑衣的扮相還是還給阿玖。
於是,夏仁索性喊來小老弟李景軒,讓他幫忙下山置辦些新衣裳。
這邊李景軒剛抱怨下山路難走被夏仁踹了一腳,那邊剛在問劍臺斬退外來劍客的韓去病就撞見了。
韓去病沒說多餘的話,只轉身打開自己的衣櫃,裏面竟全是熨帖平整、一塵不染的白衣。
“送你。”
韓去病揀了幾件,疊好裹進包裹,遞到夏仁面前。
他的想法很簡單。
一來兩人身材相仿,衣裳定合身,省的下山一趟還不一定能買到合適的。
二來他想起吳青鋒提起過,江湖中朋友離別,總以物相贈表心意,他覺得夏仁是他的朋友,衣服應該也能算作離別贈禮。
夏仁望着韓去病遞來的包裹,愣在了原地
“噗嗤!”
最先破功的是李景軒,一聲笑沒忍住,清脆地響在屋裏。
“韓小子跟夏哥兒的身量確實差不多,送的衣裳倒也合身。”
老楊斜倚在門框上,手裏的酒葫蘆晃得叮噹作響,臉上掛着看熱鬧的笑。
洪祥坐在門檻上,用小拇指慢悠悠掏着耳朵,眼神裏滿是古怪:“倆帶把兒的大男人,臨了臨了送衣服,老叫花子活這麼大,還是頭一遭見。”
恰逢宋珏和吳青鋒過來給夏仁踐行,剛跨進門,就撞見了這滿室調侃的光景。
韓去病察覺到周遭目光不對勁,也聽出了話裏的打趣意味,卻半點沒摸透緣由,只轉頭看向吳青鋒,語氣認真:“師兄,我這般做,是否有不妥之處,失了禮數?”
隨着他的視線掃過來,滿屋子人的目光也齊刷刷落在吳青鋒身上。
吳青鋒喉頭滾了滾,一時竟不知該怎麼解釋,只能勉強笑道:“韓師弟,臨別贈物本是美事,送衣物也並非不可,只是……”
他話說到一半卡了殼,爲難地看向宋珏。
宋珏會意,接過話頭,聲音輕了些:“按尋常慣例,衣物多是女子贈予男子
話音剛落,李景軒又沒繃住,捧腹大笑起來。
夏仁又氣又窘,抬腿就給了他一腳,直接把人踹出了門。
李景軒捂着屁股齜牙咧嘴,卻還笑得前仰後合。
屋內靜了些,韓去病垂着頭,指尖輕輕捏着包裹的繫帶,像是在琢磨什麼。
衆人都以爲他終於懂了這舉動裏的微妙,誰料他忽然抬頭,眼神依舊清明,語氣格外認真:“女子可以送,男子就不可以嗎?”
“不是不可以,只是……”
宋珏剛想再解釋些什麼,話到嘴邊,卻忽然覺得臉頰有些發燙,便沒了下文。
……
夏仁終究還是收下了白衣。
一來韓去病本就是個一心向劍的癡人,這番舉動定然純粹,絕無半分非分之想。
二來若是執意不收,反倒顯得他心思多,落個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尷尬。
三來,他是真把韓去病當成了朋友。
爲了朋友,這點微不足道的窘迫,他還承受得住。
收下衣物的僵局剛被打破,屋外便有動靜傳來。
竟是一名女子帶着人尋來。
這突如其來的訪客,恰好沖淡了方纔滿室的微妙尷尬。
只是與上次相見不同,那黃裙女子身後,除了常跟着的鬥笠客,還多了個氣質陰冷的年輕人。
那人生着一隻鷹鉤鼻,一雙眼睛卻像蛇般陰鷙,只是雙臂抱胸站在一處,便透着一股子陰冷。
見黃裙女子開口說要與夏仁借一步說話,再瞥到她身後兩人身上那股不同尋常的氣息,老楊眉頭當即皺起,往前湊了半步。
“夏哥兒,要不要……”
老楊在徵求夏仁的意思,語氣裏已帶着幾分戒備。
韓去病與宋珏也本能地排斥那陰冷年輕人,幾乎是同時,兩聲輕響合成一道,去病劍與千珏劍同時出鞘半寸。
吳青鋒雖未拔劍,卻往前站了站,撂下一句:“這裏是西山的地界,諸位如何行事,當有分寸。”
“各位莫要誤會。”
黃裙女子連忙開口,語氣軟了些,又朝夏仁眨了眨眼,帶着幾分親近,“夏公子與小女子也算有過一面之緣,應當知道,我此番造訪,只是奉了家中兄長的吩咐,給公子帶句話罷了。”
“還請借一步說話。”
黃裙女子開口,大方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氣勢稍稍緩和,夏仁正略作猶豫,那蛇眼年輕人忽然抱臂開口,語氣裏滿是輕蔑。
“堂堂天下第一,竟這般扭捏作態?”
說罷,還往地上啐了口痰。
這話一出,屋內氣氛瞬間凝固。
別說老楊、韓去病幾人臉色驟變,連黃裙女子與鬥笠客也齊齊變了神色,顯然沒料到他會突然發難。
“混賬!這裏有你說話的份?”
黃裙女子反應極快,抬手便一巴掌扇在那鷹鉤鼻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格外響亮,年輕人臉上瞬間浮現出鮮紅的巴掌印。
本已食指與中指併攏、蓄勢待發的老楊見此情景,冷哼一聲,緩緩退了回去。
夏仁將這一幕看在眼裏,神色輕鬆了些,對衆人道:“各位稍待,我去去就回。”
夏仁與黃裙女子出了小院,走遠了些。
老楊並沒有跟上去。
老楊沒有跟上去,只倚在院門邊。
這時,老叫花子洪祥晃了過來,走到老楊身旁,熟稔得像是自己東西般,伸手就摘下老楊腰間的酒葫蘆,擰開塞子便往嘴裏灌了一大口。
“那戴鬥笠的,一身內力是一品龍象境的路子;三角眼差些,氣息虛浮,體魄打磨得不夠,不過也是半步一品的修爲,對上青鋒小子怕是還要壓過一頭。”
洪祥瞥了眼老楊,嘴裏還留着酒氣,“你就真放心,不跟上去照看照看?”
老楊搖了搖頭,從洪祥手裏拿回酒葫蘆,仰頭抿了口,笑道:“夏哥兒帶了劍,我就不用湊這個熱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