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不能好好說句話?”
吳涯捏着那縷被劍氣斬斷的、黑白交織的髮絲,臉上掠過一絲無奈
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她這火爆脾氣,比起當年竟是半分未減。
“要動手便趁早,何必多言。”
華蓉一聲冷哼,目光銳利如鋒,“你將無涯劍懸在劍池三日,難道不是想與我拼個你死我活?”
“想成劍仙?我也一樣。殺了你,我便是真正的劍仙了。”
她說着,風華劍始終未曾入鞘,劍尖依舊筆直地抵在吳涯的心口。
“我並非此意。”
吳涯輕輕搖頭,坦言自己先前的作爲的確有些過火,卻絕非存着逼宮的念頭。
“哼,有沒有這份心思,你我心裏都清楚。”
華蓉冷冷地盯着他,見他始終沒有拔劍的意思,也只能暫且作罷。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許久,這位東林女劍魁的怒氣終於稍歇,開口問道:“給我一個理由。”
“別君山上的事,要有一個交代。”
吳涯說着,邁步向院落外走去。
“歲東流不是遞了投名狀嗎?這還不夠?”
華蓉眉頭猛地蹙起。
泗水城的事,她算得上是最早知曉的幾人之一
劍池那位登上宗師榜的陳豎,便是殞命於歲東流之手。
無論歲東流此舉是爲與西山劃清界限,還是源於私人恩怨,她當初得知消息時,確實沒能按捺住情緒。
偏巧那一幕被丐幫的老叫花子看了去,便被編排成“赤龍未斬”的流言。
她方纔若知道吳涯問候的由來,風華劍斬出的恐怕就不止一道劍氣了。
“歲家是歲家的事,兩大劍宗是兩大劍宗的事。”
吳涯解釋道,“這半年來,許多原本依附西山的宗門都斷了供給,就連下山後本該自立門戶的西山劍徒,也處處受阻。你們東林,想來也差不多吧。”
“我劍池的事,還輪不到你來操心。”
華蓉語氣陡然轉冷,她最不喜吳涯口中“兩大劍宗”的說法,彷彿兩邊本就該同氣連枝一般。
“便是京都那位要個交代,我劍池也給得起。”
她斜睨了吳涯一眼,“不勞西山掌教費心。”
“你這半年來將掌教權柄下放,存的便是這個心思吧?”
吳涯像是沒聽出她話裏的拒人千裏,自顧自說道,“你自然可以效仿歲東流,將餘生交代在燕京,這是你的自由,我管不着。”
“但身爲劍宗掌教,你我肩上的擔子,豈是一走了之就能卸下的?”
這句話落地,華蓉臉上的尖銳之色明顯收斂了許多
吳涯走到一處山崖邊,這裏幾乎是西山的最高處,多少個春夏秋冬,他曾站在這裏俯瞰四方。
心中從未湧起過執掌一宗的豪邁,唯有高處不勝寒的孤寂與無力。
“西山病了,很久以前就病了。”
他輕聲道,目光投向遠方,“你們東林,也一樣。”
對於這個定論,華蓉沉默着,沒有反駁。
“我想做兩件事。”
吳涯終於袒露心跡,“一是給京都那位一個滿意的交代,二是治好東林與西山的沉痾。”
華蓉眉頭鎖得更緊,這兩件事任何一件都牽扯甚大,若非非常手段,絕難功成。
“歲家終究只是一家一姓,他去了京都,便是被封作座上賓也不足爲奇。可你我不同……”
吳涯語氣愈發凝重,“即便像那些老不死的一般,在紫禁城裏苟延殘喘,兩大劍宗被處處打壓的局面,也絕不會有半分改觀。”
“別君山那一步我們走錯了。”
吳涯頓了頓,語氣中帶着悵然,“無論當時成敗與否,事後的清算,你我誰也逃不掉。”
武人幹政本就是大忌,更何況他們還涉足了國本之爭。
無論是眼下他們曾看不上眼的長公主如今穩坐皇位,還是換作那位已被廢黜幽禁的太子。
到頭來,他們的下場恐怕都只會是眼前這般光景。
沒有哪一位皇帝會容忍既能在江湖上呼風喚雨,又敢幹涉皇位更迭的勢力存於世間。
狡兔死,走狗烹,都是遲早事情。
“我也是事後纔想明白這些。”
華蓉輕輕嘆了口氣,此刻總算懂了吳涯口中“兩大劍宗”的深意。
東林與西山,眼下的境遇縱算不是如出一轍,也已是相差無幾。
“可到底要怎樣做。”
她再次將問題拋回,閉關半年的她近日纔出關,這疑問在心頭盤桓許久,始終找不到答案。
“宗師尊位,對於宇文泰那種想要開宗立派的武人意義重大,但對我西山和東林而言,沒了尊位,劍冢依舊是劍冢,劍池依舊是劍池。”
吳涯緩緩轉過身,目光沉靜如水,“但這尊位,總得爭上一爭,不是嗎?”
“可這爭鬥一旦開了頭,往後東林與西山,便只能勢同水火了。”
華蓉明白了無涯劍高懸劍池三日那番咄咄逼人之舉的深意。
只是這樣的代價實在太過沉重。
兩大劍宗傳承千年,雖說不上同氣連枝,卻也從未鬧到勢不兩立的境地。
“不如此,燕京那位又怎會滿意?”
吳涯的話語裏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無奈,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註定的結局。
“那西山的病,你打算怎麼治?”
華蓉沒有再糾結第一個問題,她也無法糾結,其實當東林應下了這次承劍大會,她便料到了會有此局面。
“若仙劍不再是劍宗的私產,而是天下人的仙劍呢?”
吳涯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去看誰,只像是對着空蕩的山崖言語。
“你這是取禍之道。”
這一次,吳涯的開誠佈公並沒有換來華蓉的認同。
東林和西山內部的確存在問題,可仙劍傳承本是兩大劍宗的立根之本。
若天底下的武夫都來爭奪仙劍,門下劍徒必然人心動盪,千年基業豈非要就此毀於一旦?
“我不會配合你,至少劍池不會。”
華蓉撂下這句話,轉身便走,“道不同,不相爲謀。”
東林與西山兩大劍宗的魁首,這場時隔六十年的會面,終究以不歡而散告終。
“一意孤行嗎?”
吳涯的身形漸漸被山間的雲霧吞沒,聲音卻帶着罕見的堅定,“那便一意孤行吧。”
西山深淵之下,一柄長劍筆直向上,鋒芒間透着一股一往無前的決然。
“果然還是談不攏啊……”
山澗旁,一個拄着柺杖的老叫花子輕輕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