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去病一直想弄明白一件事情:爲何一個人的劍能如此強橫?
在他的印象裏,那人似乎從未用過所謂的成名劍招
沒有劍招,便看不出路數,自然也無從知曉其師承何處。
就像這世間沒有生而知之的聖人,自然也不會有人生來就會使劍。
即便是東林、西山這兩大匯聚天下劍道種子的宗門,其弟子也都是在師傅的悉心傳授下,才漸漸成長起來的。
正因想探個究竟,韓去病才選擇了默默旁觀。
韓去病看得真切,黑衣劍客目前的武道境界處於一種頗爲古怪的狀態。
吳潛有資格讓他拔劍,卻沒資格讓他真正凝神握劍。
而在年輕一輩中,能讓他鄭重握劍相待的人,西山確有兩位,且其中一人此刻已然現身。
……
宋珏俯衝而下,千珏劍凝着三重凝重劍氣,攜十二分力道直取黑衣劍客。
幾乎同一瞬,吳潛握劍的手已被精血染得赤紅,猛力刺出一道蛟龍般的劍氣。
這一擊威勢之強,即便是已有所突破的韓去病,也需全神貫注方能應對。
韓去病心中清楚,若是換在半年前,或是更久遠些的時候,黑衣劍客身上的氣勢,足以讓西山上除掌教等寥寥數人外的所有劍客都拔不出劍來。
但如今,即便對方仍舊能做到同境無敵,可同時面對西山數得着的兩位出類拔萃弟子的殺招,想單憑一力破萬法,顯然行不通
“他會怎麼應對呢?”
在韓去病眼中,黑衣劍客的面貌並非外人所見那般,那分明是一位身着青衫、不佩劍時帶着溫和氣息的書生。
……
“介於二品與三品之間,想要從容應對,怕是不易。”
山巔上的吳青鋒看得真切。雖未曾近距離感受那人身上的勢,卻已能大致判斷其武道境界。
三年前的劍客阿玖便是這般,三年前的自己,也差不多。
他其實有信心逼退來人,只是宋珏先一步出手,便索性作罷。
此刻作壁上觀的他,與韓去病存着同樣的心思:想看看這位與阿玖有三分相像的劍客究竟師承何門。
爲何選在此時登上西山,又爲何與三年前那個生死未卜、曇花一現的劍客有着說不出道不明的牽連。
於是,兩人的目光一同聚焦在黑衣劍客身上。
與此同時,無數道無聲的視線也開始匯聚,那是天梯上所有西山劍徒的矚目。
他們同樣想知曉這位神祕劍客的來歷,以及他該如何接下西山最具稟賦的年輕人的劍。
……
韓去病的判斷沒錯,吳青鋒也的確瞧準了來人的武道境界。
黑衣劍客雖已恢復部分實力,卻還做不到抬手一劍便盡退來犯之敵。
所以,想要應對眼前局面,他需要使出更爲精妙、能將自身境界實力發揮到極致的劍招。
“劍招嗎?”
黑衣劍客握着鐵劍,低語了一句
他會的劍招其實不少,只是修到天人境界後,那些招式便幾乎被他拋諸腦後。
“不過沒關係,重新撿起來便是。”
黑衣劍客閉上了眼,在衆目睽睽之下。
這舉動無異於自尋死路。
吳潛的赤龍劍氣已至丈許之內,蒸騰的血氣帶着如火般的高溫,連眉梢都能感受到幾分灼熱。
宋珏的千珏劍攜着三重疊浪般的劍氣俯衝而下,僅是逸散的劍風掃過石階,便削出無數道密密麻麻的白痕。
“他想做什麼?”
韓去病與吳青鋒心頭同時閃過這個疑問,天梯上的劍徒們更是屏息凝神,連呼吸都忘了。
……
這一切其實發生得極快。
不論是吳潛動用祕法的全力一擊,亦或是宋珏自上而下的出劍,還是韓去病的猜想,以及吳青鋒所代表的西山劍徒的觀望,都發生在黑衣劍客握劍閉眼的剎那。
可疑問尚未落地,黑衣劍客便動了。
一滴精血自舌尖彈射而出,撞在鐵劍劍脊上,再被武道真氣化開,沿着劍身紋路蔓延,將劍染成赤紅,宛如淬了岩漿的龍骨。
吳潛目睹着對方那套既熟悉又詭異動作,瞧出了名堂,“你在模仿我,模仿我西山吳氏的不傳祕法?”
“一個外人瞥兩眼便想依樣畫葫蘆?可笑!”
他正想嗤笑出聲,嘴角剛上揚半分,卻驟然僵住。
因爲黑衣劍客的動作停了,也睜開了眼,也遞出了劍。
毫無徵兆地,一條赤色蛟龍劍氣自劍尖蜿蜒而出。
鱗片上的寒光比吳潛的劍氣更烈,蜿蜒的弧度更顯霸道,彷彿從深海深淵裏掙脫的怒龍。
這哪裏是拙劣的模仿?
分明是如法炮製的劍道殺招!
若說吳潛催動的劍招是奔湧的惡蛟,那黑衣劍客這一劍,便是翻江倒海的東海怒龍。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其勢更烈,其威更盛。
怒龍擺尾,瞬間碾碎迎面而來的惡蛟,去勢絲毫不減,帶着摧枯拉朽的氣勢,直撲動用祕法後腳步已顯虛浮的吳潛。
“不可能!”
驚駭像冰錐般釘在吳潛臉上,他忘了躲避,腦海中只剩下這三個字在轟鳴。
韓去病離得最近,幾乎在怒龍破蛟的剎那便已動身。
他閃身到吳潛身邊,攥住對方衣領的同時,足尖在石階上猛一點,帶着人如離弦之箭般往山巔掠去。
身後,赤龍劍氣過境之處,石屑紛飛,煙塵瀰漫。
待風捲走硝煙,天梯頂端已是滿目瘡痍——整整百階石臺,盡成齏粉。
……
如果說宋珏的是俯衝而下的雌鷹,千珏劍便是她如鉤般的利爪,鋒芒裏藏着撕裂長空的銳勁。
那麼此刻收劍入鞘,再拔劍而出的黑衣劍客,便是上山的虎,山君揮爪,其勢剛猛。
一黑一白兩道身影撞在了一起。
中間隔着劍。
分不清是千珏劍抵在鐵劍上,還是鐵劍壓過千珏劍一頭。
如果說方纔黑衣劍客刺出的一劍赤龍就足以讓人瞠目結舌,眼下的雙劍相抗,則更是令人驚駭不已。
西山宋氏素來男丁興旺,劍勢也是西山最烈。
宋珏雖是女子,但承襲了宋氏一脈的劍道。
千珏劍精巧,可看似普通的一擊所攜帶的重重力道,只有與之交過手的人才知曉其中恐怖。
兩劍相抗,一時間竟寂靜無聲,而作爲劍主的兩人,也陷入了詭異的相持階段。
“這不是你的劍。”
宋珏盯着黑衣劍客手上那柄鏽跡斑斑的鐵劍,認出了來歷,“三年前,與我交手的劍客用的就是這柄劍,劍上的豁口,是我親手留下的。你到底是誰?”
“我叫阿仁,一個劍客而已。”
黑衣劍客笑了笑,視線沒有落在對方流光溢彩的劍上,反倒下移,落在了宋珏的手腕上。
那是一隻玉鐲,水潤透亮,說不上有多名貴,卻是不多見的質地。
“你若告訴我,你手上這柄劍主人的境況,我可以放你上山。”
宋珏壓低了聲音。
她很少與人交易,但鐵劍的主人是她的心結,她迫切想知道背後的隱情。
“我似乎並不需要你的退讓。”
名叫阿仁的劍客搖頭,拒絕了這樁交易。
“他死沒死?”
宋珏再問,眼神中燃起怒火,“還是說,你殺了他,又冒充了他?”
“無可奉告。”
阿仁依舊搖頭。
他可以告知真相,卻顯然還不是時候。
“那便戰。”
宋珏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千珏劍上的劍氣陡然加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