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歲東流老爺子修成宗師、於甲子前在天人山與羣雄爭奪天下前十席位至今,不過短短一甲子
不知是這位老宗師過分醉心武道,還是確有某方面的先天缺憾,比起其他宗師們開枝散葉、風流韻事在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的盛況,他竟是到了六十歲才得了獨子。
這獨子便是如今的歲家掌家人歲庸。
四十歲的年紀,身爲武道一品宗師的嫡子,自幼由老宗師親自教導,如今的武道修爲卻不過三品。
三品準宗師,在這一品難出的江湖,絕對算不上弱。
可歲老爺子何許人也?
那是實打實的武道一品,據說巔峯時還曾觸碰過傳說中的陸地神仙之境。
便是修成二品,在老爺子的光環下都要被斥一句“虎父犬子”,何況只是區區三品。
於是江湖上便有了句戲謔的傳言:“老爺子怕是早有先見之明,知道這獨子註定平庸,才特意爲其取名‘庸’字。”
歲庸年輕時也有過一番志向,一心想弘揚家傳武學。
在他看來,父親的掌法與拳法盡取流水之剛猛與柔和,當是世間一等一的絕學。
不然,那年輕時尚有宏圖大志的先帝,爲何要親赴偏遠的泗水城,以國士之禮相待父親,邀其北上拒北城,爲那些驕兵悍將講演武學精要?
但有一個共識,是誰也無法否認的:並非所有人此生都能修成一品
若真能如此,天下億萬百姓盡入武道,這紅塵俗世豈不亂了套?
想成就一品四境,機遇與天賦,缺一不可。
歲庸生於武學世家,又是宗師獨子,堪稱“投胎典範”,卻偏偏武道天賦有限。
便是老宗師事無鉅細親自教導,他自己也年少早慧、勤勉有加,卻始終難以悟透那取“流水”意境的絕世武學。
歲家這些年的衰落,其實很大程度上與後繼無人有關。
歲東流老爺子身爲宗師,終究無法事事親爲,若有三五修行有成的子孫,弘揚家學本非難事。
歲庸深諳此理,遂陸續娶了十幾房妻妾,奈何除正妻誕下一對龍鳳胎外,再無子嗣。
這在泗水城,乃至江湖上,都是被人津津樂道的笑話。
與歲家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原天下第十“奔雷手”宇文泰的宇文家。
同樣以拳腳聞名天下,榮登宗師榜,宇文家卻是香火鼎盛。
儘管宇文泰比歲東流晚成名二十年,可如今的宇文家已是大週數得着的武道世家,門生徒弟遍佈天下,不計其數。
便有人戲稱,江湖上火併時,若有人捨棄刀劍、單憑拳腳動手,起手式十有八九是宇文家的奔雷式。
“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絕。”
歲東流的拳掌盡取流水意境,卻沒料到“人流”也是一種“流”。
這般境遇,當真令人唏噓
如今,沉寂多年的歲家選擇公開比武招親,不少人因這段往事浮想聯翩。
更有低俗之輩私下傳言:“歲家男子難繼香火,便想靠大小姐興旺人丁。”
歲庸聽聞後氣得渾身發抖,卻也無可奈何,只能將這口惡氣憋在心裏。
……
歲庸今天很氣憤,倒不是爲那些早已聽習慣了的挖苦段子,而是因爲手上那封字跡潦草的書信。
短短幾個字,就足以讓人氣的七竅生煙。
“素聞歲家海棠國色天香,九公子不才,亦欲親睹芳容。”
歲庸後槽牙都快咬碎了,卻仍是耐着性子努力讓自己臉上的表情顯得不那麼可怕。
這算個什麼事?
半年前,老父還爲廢太子一事奔走斡旋,如今卻閉了死關,再不過問外事。
好不容易盼到先前的婚約作廢,能爲棠兒另擇賢婿,沒成想上門的一個兩個,盡是些居心不良之輩。
且不說那出身西山劍冢的韓去病,那人就是個實打實的劍瘋子,事先便言明只是來討教劍法,即便勝了也絕不會迎娶歲家海棠。
雖說少了些禮數,但西山劍冢畢竟是天下數得着的名門,醜話說在前頭,倒也不至於讓歲家落了面子。
定遠侯家的世子,原是老爺子最心儀的人選。年紀輕輕便已是半步小宗師,日後註定是拒北軍的中流砥柱。
老爺子素來期望家傳武學能用於疆場,護國安民,這點上,歲庸也是深以爲然。
只是……他總有些憂心。那小侯爺年少成名,性子怕是太過氣盛,真要成了親,日後能不能待自家棠兒好?能不能容得下她那點小性子?
宇文家最是狼子野心,言稱若兩家締結秦晉之好,便可互通所長,屆時天下拳法魁首之位當無異議。
歲庸雖未形於辭色,心底卻對宇文家的奔雷手鄙夷至極。
那奔雷手徒具剛猛之表,招式粗陋鄙俗,豈配與歲家精妙武學相提並論?
所謂“互通所長”更是無稽之談,倘若日後歲家子孫的拳腳招式中沾染半分宇文家的路數,歲庸便是自戕也無顏面面對自家老爺子。
若非礙於情面不好拒絕,歲家連接待都不想接待。
本以爲這些事已足夠頭疼,誰料太平教竟也來摻和。
要知道,那什麼九公子,可是江湖聞名的花叢老手、情場浪子,竟也想染指他歲家的海棠!
……
“父親爲何煩憂?”
海棠樹下,一道身影緩緩走來。
那是位清秀得過分的少年,單看眉眼間的靈秀,便是容貌出挑的女子也難及半分。
若非人中兩側隱約冒出的青須,以及脖頸上微微凸起的喉結,怕是要讓人錯認成歲家那位十六歲便豔名遠播的海棠小姐。
“棠……梨兒。”
歲庸見了來人,緊鎖的眉頭頓時舒展,臉上漾開笑意,再糟糕的心情也消散了大半。
“父親,孩兒雖與姐姐容貌相似,終究是男女有別。”
少年站在離海棠樹三尺處,聲音清潤如玉石相擊,“可莫要在外人面前弄混了,平白惹人笑話。”
說罷,他並未上前,只是抬手便打起一套掌法。
身影在海棠樹間輾轉騰挪,掌風拂過,落英繽紛中,招式行雲流水,時而如溪澗潺潺,時而似奔湧淺灘,任誰見了都要暗讚一聲“好俊的掌法”。
世人皆知歲家有對龍鳳胎:姐姐歲棠有傾城之姿,十六歲便入胭脂榜,三年來深居簡出;弟弟歲梨更是武道天賦卓絕,年紀輕輕便修成四品武夫,三年前同樣登上潛龍榜,前途不可限量。
外界皆傳,歲家此次比武招親,看似是爲嫁女,實則是想借這場盛會爲家中這頭“潛龍”造勢鋪路。
如今見歲梨這套掌法已頗具火候,或許傳聞當真不假。
“父親,若此次比武招親孩兒能勝……”
一套掌法收勢時,少年指尖恰好接住一片飄落的海棠花瓣,眼中閃爍着明亮的光彩,“可否向爺爺求個情,別讓姐姐委身於人?”
他頓了頓,語氣裏添了幾分少年人的銳氣,“韓去病孩兒自是敵不過,可未必會輸給定遠侯家的小侯爺;便是宇文家的長孫,孩兒也一樣不懼!”
“這……”
歲庸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終究只是嘆了口氣,把話嚥了回去。
世人只知歲家海棠沉魚落雁,養在深閨三年未出;卻不知自登上潛龍榜後,歲家這頭“潛龍”,同樣閉關靜修了三年。
這三年裏,他究竟悟透了多少歲家拳掌的“流水”意境,怕是隻有老宗師歲東流才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