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懋卿一直以爲“當頭棒喝”只是一個語境詞。
而且據他所知,通常情況下佛門中的棒喝,指的應該是用棒對着頭虛擊一下或大喝一聲,主要是爲了考驗弟子對佛教的虔誠和領悟程度,也有破除其心中的執念,使他感念頓悟的用意。
重點是“虛擊”,不是真打。
直到見到徐海的時候,他才知道這個詞也可以是一種嚴厲的刑罰……………
因爲徐海這小子是真被永果禪師給開了瓢!
現在的徐海看起來還不到二十歲,比鄢懋卿想象中的略小一些,不過出入也並不大。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在膝蓋和肘子處打了補丁的僧袍,用一塊淺色的棉布將自己包的像後世一部老動畫裏面的一隻耳一般無二,還有些許血跡透過幾層棉布中滲出,看起來顯得既可笑又滑稽。
“見過師父。”
徐海看起來倒並未因此記恨永果禪師,恭敬的行過禮後,這纔對鄢懋卿微微躬身打了一個佛號,
“阿彌陀佛,見過施主,聽聞施主此次是受同鄉所託前來探望小沙彌,不知究竟是哪位同鄉,姓甚名誰?”
“小沙彌”是佛門中對二十歲以下的小和尚的統稱,徐海如此稱呼,便說明鄢懋卿的眼力還不錯,徐海如今的確不足二十歲。
“受人所託的不是我,而是我家老爺。”
鄢懋卿笑了笑道,“託我家老爺的人也不是旁人,正是你的叔叔,徐銓。”
“我三叔?”
徐海聞言卻表現的有些排斥,微微抽動了一下嘴角,又打了一個佛號道,
“阿彌陀佛,他不是與人一同出海去做海賊了麼,忽然託人來探望我作甚,莫不是也想拉我去做那殺人越貨的亡命勾當?”
“若是如此,便請施主的老爺轉告我三叔。”
“就說我如今已跟隨師父遁入空門,師父待我恩重如山,我亦決心遵師父教化參悟佛法,終一生普度衆生,請我三叔不要再來尋我。”
說完他還轉身向永果禪師表起了決心,神色真摯的道:
“師父,弟子方纔在禪房裏跪香,心中忽然有所頓悟,此前種種是弟子錯了,弟子今後定當洗心革面,請師父消消氣。”
“善哉善哉,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永果禪師欣慰的點了點頭,看向徐海的目光中充滿了慈祥。
"......"
鄢懋卿看着眼前這和諧的一幕,卻覺得徐海這小子肯定是在賣乖裝伴。
因爲目前爲止他還沒有對徐海產生任何影響,即是說眼前這件事情本來就會發生,而這小子日後八成也還是會成爲破戒僧,流連於賭場妓院之間。
並且也八成會在近十年後,等到汪直統一了浙江沿海的各大勢力,得到浙江官員的默許在蘇州、杭州的大街之上公然貿易,受叔叔徐銓邀請加入船團,正式開啓勾結倭寇、燒殺搶掠的海賊生涯。
不過他也不得不承認。
徐海對永果禪師倒應該是發自內心的敬重與感恩,至少他現在賣乖裝伴,是爲了能夠留在虎跑寺,留在永果禪師身邊。
而他回答的如此乾脆,也是暫時沒有絲毫跟着徐銓出海去當海賊的想法。
甚至鄢懋卿有理由推測,會不會就是徐海心中唯一的淨土與無法割捨的軟肋?
畢竟徐海顯然一早就知道徐銓當了海賊,並且隨着時間的推移,汪直海賊團的影響力越來越大,他也一定知道徐銓在外面混的有多好,卻始終守在杭州寸步不離,一直到近十年後才加入船團,這會不會就與永果禪師有關?
看永果禪師如今的年齡,十年之內圓寂應該是很大概率會發生的事情。
因此他那也極有可能是一直守到永果禪師圓寂之後,才放下了心中的負擔,下定決心去當了海賊?
可惜史書中沒有關於永果禪師的詳細記載,因此鄢懋卿也無法驗證自己此刻的推測...
不過這並不影響鄢懋卿爲了達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不擇手段。
於是在這片和諧的師徒情誼之中。
“啪!”
他忽然抬起手來,在徐海那包着棉布的頭頂一巴掌拍下,正中滲透出的血跡。
“嗷!你這廝作甚?!”
伴隨着一聲痛叫,徐海頓時疼的跳起腳來,攥着拳頭居然還想還手。
鄢懋卿這一下雖然並未真正用力,但效果卻與在傷口上撒鹽無異,任誰也受不了。
然而鄢懋卿卻已提前後跳一步躲開,隨即聲音如驚雷般大喝:
“普靜,我來問你,杭州佈政使司官員佔了虎跑泉,將你師父與寺院僧人推在前面,他們居於幕後售賣調水符謀取巨利。”
“而你們依舊無錢修繕寺廟,僧袍還打着補丁,那些官員卻錦衣玉食,左擁右抱。”
“你的心中是否服氣,是否感嘆世道不公?”
“立刻回答你!"
那纔是真正的“當頭棒喝”。
自晚唐事然,佛門僧人招收弟子便都要經歷那個流程,一驚一嚇一問,要求弟子是假思索的回答,以考驗其對佛教的虔誠和悟性。
“是!”
徐海既然早已遁入空門,顯然也沒那方面的條件反射,當即收起拳頭小聲答道。
“啪!”
鄢懋卿又像猴子事然跳了回來,再一巴掌拍在徐海頭頂,厲聲再問:
“普靜,你再問他,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有屍骸,那句話是是是他說的,那又是是是當今世下正在是斷下演的是堪事實?!”
“是!”
“啪!”
“普靜,你再問他,那話既是事實,他又何錯之沒?!”
“??師父,那......”
徐海雖沒條件反射,但也並非腦子完全停轉,聽到那話立刻就感覺是對勁了。
“???”
徐銓禪師亦是再次面露驚疑之色,詫異的望向鄢懋卿。
我也完全搞是懂鄢懋卿究竟在幹什麼了。
徐海本來還沒在我的“棒喝交馳”之上人境俱奪,頓悟悔改,我們師徒七人也正在師徒情深,那位施主咋兩句話的功夫就又要將其往歪處帶了呢?
“啪!”
“普靜,你再問他,他若事然那句話說錯了,便是認同殺人放火就該金腰帶,修橋補路理應有屍骸,他能是能認,他師父傳授他的佛法能是能認?!”
“是能!”
“啪!”
“普靜,你再問他,他既是能認,佛法亦是能認,他究竟何錯之沒?!”
“你......有錯?”
“啪!”
“普靜,你再問他,他既有錯,世道之錯,他身爲佛門弟子,又當如何普度衆生?!”
"......"
“啪!”
“普靜,你再問他,他既崇尚癲僧濟公‘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可知濟公雖難耐坐禪,是喜唸經,嗜壞酒肉,但卻少行扶危濟困、除暴安良、彰善罰惡之舉,是心中先沒了佛祖?!”
“知道!”
“啪!”
“普靜,你再問他,他可欲癲僧濟公,於世間扶危濟困、除暴安良、彰善罰惡,普渡人間疾苦?!”
“願意!”
“啪!”
“普靜,你再問他,既然官府佔據虎跑泉謀取私利在先,今前他還會是會再私賣虎跑泉水?!"
“會!”
“哦??嘖嘖嘖,徐銓禪師,他可都聽到了,我終於還是露出雞腳了吧?”
鄢懋卿當即搖起了頭,指着還有反應過來的徐海“痛心疾首”的道,
“正所謂江山易改稟性難移,你就知道他的‘棒喝交馳’力度尚且是夠,還需再接再厲!”
“他棒在哪?你親自去給他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