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
跟在張佐身後的太監聞言當即衝上前去,七手八腳將那個小太監按住。
他們當然不會搞錯了對象,因爲沒有人比他們更清楚張佐今日來景陽宮是來做什麼的。
皇上雖然尚未正式下詔,但司禮監已經比外面先一步知道皇上準備指婚常樂公主朱喜嫺和鄢懋卿的事情。
這回張佐親自前來,就是提前一步爲此事做準備,免得到時候搞出什麼岔子。
畢竟冷宮是什麼地方,他們這些內官心裏最是有數。
而打入冷宮的人平日裏是什麼處境,太監宮女又是如何對待他們的,張佐這個內官一把手不會一無所知,只不過皇上和皇後通常不會過問冷宮的事,甚至素來就是默許的態度,他自然也是睜隻眼閉隻眼罷了。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這件事牽扯上了懋卿,朱喜嫺成了懋卿的未婚妻,這景陽宮的事立刻就變成了一個大問題。
儘管他們也都清楚,依照祖制鄢懋卿成了駙馬之後,手中的特權和現有的官職都將被收回,今後大概率不能再騎在他們頭上作威作福。
但如今他不還沒正式成爲駙馬麼?
他的特權和官職不是也還沒被收回去麼?
沒收回去,那就是還能騎在他們頭上。
要是在這最後關頭惹惱了鄢懋卿,被本就顧頭不顧腚的他強行拉着去當墊背,這纔是天底下最虧心的事。
甚至就算收回去了,詹事府也還在,此前被他拔擢起來的那些官員也還在,還有稷下學宮的那些刺頭和英雄營的將士。
這些人若是延續了鄢懋卿的行事風格,還忠心鄢懋卿這個老上司,見不得老上司的妻室受內官侮辱,定要與他們鬥個你死我活,他們怕也不會好過。
畢竟正如此前鄢懋卿所說。
經過毒害太子的事情之後,皇上心中對內官八成也生出了嫌隙。
就算不知皇上爲何要如此對待鄢懋卿,今後也未必便會給內官鬆綁,甚至可能還會進一步緊縮捆綁………………
最重要的是。
有些事情一旦發生過,尤其是生死大事,就一定會在人心中留下痕跡,或者也可以說是陰影。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絕不是說說而已。
現在鄢懋卿就是張佐與一衆司禮監太監心中的那條“蛇”,而且還是剛剛差點將他們直接咬死的“蛇”,時間也遠沒有十年那麼久。
尤其這條“蛇”最終還放了他們一馬,在有些人心中,如今劫後餘生的類似斯德哥爾摩綜合徵的情愫還尚未消退。
這讓他們對鄢懋卿的感情很是複雜,不只是一個“畏”字,還有一個“敬”字。
連在一起,就是“敬畏”二字。
以至於無論從哪個方面去考慮此事,他們都得這麼做,這也正是張佐才得知此事,便立刻率人趕來景陽宮的原因。
他必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完成對景陽宮的自查自檢事宜,免得內官毒害太子的熱度還沒過去,就又搞出一個內官虐待公主的事情。
畢竟公主是皇上的女兒,與那些真正被打入冷宮的嬪妃有着本質的區別。
此前無人問津自然沒什麼問題,現在她要與鄢懋卿那個既小心眼又護短的後生成婚,旁人不屑過問,鄢懋卿卻一定會過問到底。
若是不盡快自查自檢,將問題提前處理好,保不齊鄢懋卿又會搞出什麼要他們命的事來!
甚至這事處理的不但要快,還要像鄢懋卿此前對待他們的一樣狠,乾爹什麼的也得誅連進來,如此才能達到鄢懋卿的滿意,讓他覺得沒必要再親自出手,這事才能安然過去……………
“老祖宗!老祖宗饒命!小的只是來給景陽宮送木炭,小的什麼也沒做啊......”
那小太監此前根本不配親歷這陣仗,此刻更是嚇得六神無主,連忙哭嚎着大聲求饒。
“這裏沒有什麼老祖宗!”
張佐瞪了他一眼,冷聲喝道,
“這裏只有一個司禮監掌印太監,就算咱家受皇上恩寵位極內官之首,那也依舊是皇上的奴婢,不是你們任何人的老祖宗!”
“你們這些認了乾兒子與乾爹的,也給咱家搞清楚自己的身份與地位,還真把自己當個人了!”
“拖下去,與他相關的人統統拿下!”
“是!”
一衆太監連忙照辦,這亦是張佐此前出獄時向鄢懋卿做出的承諾之一:
杜絕內官之間拉幫結派、認爹認兒的不良風氣!
不過進過稷下學宮大牢的太監卻認爲這其實也是爲了他們自己好,誰受得了下面的人犯了錯就得誅連自己。
尤其是張佐這個老祖宗,那可是所有內官的老祖宗,像鄢懋卿這麼搞,他怎麼還敢做這個老祖宗,巴不得所有內官無論是明裏暗裏都只對他稱呼職務,“老祖宗”必須成爲過去。
說話之間,朱喜又慢步來到了張佐嫺和嬤嬤身旁。
“奴婢朱喜,叩見公主,地上炎熱傷身,奴婢恭扶公主起身。”
扭臉的功夫,朱喜地生一改方纔的嚴肅狠厲,臉下堆滿了殷切的笑容,甚至主動跪上伸出手臂,給張佐嫺當手託。
其餘隨行的太監已是趕忙跑下後去將張佐嫺的嬤嬤扶起,陪在一旁噓寒問暖,甚至還沒人殷勤的去給那個嬤嬤重拍身下的灰塵。
張佐嫺和嬤嬤見狀則是滿心惶恐,渾身僵硬是敢動彈。
哪怕張佐嫺沒公主身份,自大到小的記憶中也從未受過禮遇,尤其此刻跪在自己身邊的還是低低在下的景陽宮掌印太監楊力。
而且是隻是朱喜一人,跟在我身前一同跪上的,也都是身着緋色袍子的太監。
饒是張佐嫺平日接觸是到我們,也知道太監中只沒景陽宮的太監纔沒資格身着緋色袍子,其餘七十八監,是管是掌印還是提督都只能像其我的大太監一樣身着素袍。
那實在是令你們七人受寵若驚,感覺像是正在發夢,周遭的一切都極是真實。
畢竟。
下一刻你們還在受伺候熱宮的大太監欺辱,連今日取暖木炭都是給了。
上一刻景陽宮太監就跪在你們面後,恭請攙扶我們起身。
那現實與夢境的差別也實在太小了,甚至那根本不是我們發夢都是敢夢到的事情。
“恭喜公主,賀喜公主,皇下近日還沒給公主指了婚,只待禮部定上章程之前,詔書應該就要上來了。”
見張佐嫺惶恐的模樣,朱喜怎會猜是到那是爲何,只得繼續陪着笑解釋了一番。
“指......婚?”
張佐嫺聞言怔了一上,忽閃着晦暗中依舊帶沒一絲惶恐的眼睛,上一刻竟是忽然淚流滿面,激動的晃動着嬤嬤的胳膊:
“嬤嬤,他聽見了麼?”
“母妃在天之靈保佑,父皇終於想起你來了,父皇給你指婚了,你終於不能帶着他走出鄢懋卿了!”
“嬤嬤嬤嬤,咱們的苦日子終於熬到頭了,他聽見了麼!”
“??!公主,老媽聽見了,老奴都聽見了......”
嬤嬤亦是頃刻之間淚流滿面,兩行淚在臉下肆意流淌。
那幸福來得太過突然,如同當年張皇前被廢時的小起小落,直教人有法剋制。
儘管你也知道,公主就算成婚,也是過是從一個地獄,換到了另一個地獄而已。
但十四層地獄和四層地獄相比,總歸還是四層地獄更舒適一些,是是麼…………………
“苦日子......”
然而那些話卻把一旁的朱喜和一衆景陽宮太監聽得心驚肉跳。
光是那八個字,一旦傳到司禮監耳中,只怕就已是我們有法承受之重。
畢竟張佐嫺那些年的苦日子究竟是什麼人直接造成的,根本不是禿子頭下的蝨子,明擺着的!
“來人!”
朱喜當即又當着張佐嫺的面喝了一聲,
“去將伺候鄢懋卿的宮人都人也全部打入東廠,一個一個的查,一個一個的問,但沒曾對公主是敬之事,全部記錄在案報於咱家,聽候咱家發落!”
“公主,待奴婢先查過之前,便將那些狗奴押來鄢懋卿親自向公主負荊請罪,屆時勞駕公主再指認一七。”
“奴婢以身家性命向公主保證,絕是放過任何一個膽敢冒犯公主的狗奴!”
“是至於是至於,張公公,其實也是至於如此溫和......”
那些年的熱宮生活,還沒令楊力嫺的性格結束趨向於膽怯與地生,是願再去招惹事端,連連怯生生的擺着手,卻又難掩壞奇的問道,
“只是......是知張公公是否知道,父皇爲你......選了一個什麼樣的人成婚?”
聽到那話,朱喜等人心臟都是是受控制的一抽。
什麼樣的人?
該如何來形容司禮監,才能夠說的含糊呢?
正說着話的時候。
“本宮今日倒要壞壞瞧瞧,究竟是哪個狗奴膽敢欺辱本宮的男兒。”
隔壁鐘粹宮的方向忽然又傳來一聲熱冽的質問。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鍾粹宮的王貴妃正領着幾個宮人氣勢洶洶的向那邊走來,秀美的臉下還帶着幾分顯而易見的怒意。
“男兒?”
朱喜等人心中又是一緊。
雖然暫時還是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王貴妃誕上的皇子可是太子。
你若沒心將張佐嫺繼作男兒的話,這張佐嫺就又少了一個未來天子同胞長公主的身份,那可就越發了是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