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尚文離去的時候,依舊是滿頭霧水。
不過鄢懋卿似乎也沒給他留太多的選擇。
要麼不再反對通貢,連對通貢不利的話都不要說。
要麼就命馬芳率領精銳騎兵前去策應,不要問爲什麼。
而待周尚文離去之後,郭勳則立刻借義父義子的“親密關係”,坐到鄢懋卿身旁打探起來:
“守常,你確定要這麼做,你可知此事......會引來多少問題,皇上事後又將如何待你?”
“義父多慮,我方纔不是說過了麼?”
鄢懋卿則笑呵呵的道,
“此行皇上給我的旨意是不惜一切代價辦成碳稅衙門,促成大明與韃靼的石炭貿易。”
“像我這樣的忠臣,又怎會違抗皇上旨意,蓄意破壞通貢之事?”
“忠臣?”
郭勳只覺得如果不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冷的笑話,那麼就是他對“忠臣”二字的理解有問題,
“那你倒是詳細與我說說,你貿然發兵前往豐州灘,究竟是想達成什麼目的?”
鄢懋卿依舊是笑:
“不知義父是否聽過一句話:如果善良失去了鋒芒,那就是好欺負。”
這話郭勳怎麼可能聽過?
他聽罷先是搖了搖頭,然後細細咀嚼了一番,當即將這句話中的道理當做了至理,畢竟這種白話很容易理解。
而鄢懋卿這個義子就是這麼奇怪,明明是文採過人的進士,卻偏偏喜歡用白話去說一些至理。
其實他完全可以把這句話改一改,說成“德若無鋒,乃成可欺”,如此著書刊印在自己的文集中,或者在稷下學宮中開壇授課,說不定這輩子還有那麼一丟丟可能混成半個聖人。
當然,前提是他得改一改好的太過直白的習慣,否則還沒成半個聖人,名聲就先壞了。
“我發兵豐州灘亦是這個道理。”
鄢懋卿則順勢說了下去,
“不論是皇上,還是義父,亦或是我,都不得不承認,周老將軍的反對不無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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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點從俺答命人送來的箭信中便可看出,在他的心裏,大明如今便是‘好欺負”,而並非對其展現‘善意’。”
“如果俺答不能改變這個錯誤的觀念,就算這回通貢順利,兵禍也是短則數月,長則數年之後的事,等到了那時,石炭貿易必壞,皇上的野心也必將破產。”
“而我,這回便是要去給大明的‘善意’加上‘鋒芒’。”
“這樣的我如果都不算忠臣,敢問義父,世上還有誰當得起‘忠臣”二字?”
“這麼說,義父應該可以明白了吧?”
郭勳繼續沉吟,他覺得鄢懋卿的想法應該是正確的,可是此刻做法卻不那麼明智,因此還是有些擔憂的道:
“明白是明白了......可是守常,我與嚴嵩已經命人將銀印密疏送去了京城,皇上看到我們的密疏,定會以爲碳稅衙門的事已經順利無虞。”
“你若是此時忽然又對俺答發兵,恐怕破壞通貢之事,可曾考慮過皇上得知此事的感受?”
“依我來看,不如先將你的想法上奏皇上,待皇上定奪之後再付諸行動爲妙。”
“如此無論此事成敗,最終又是何結果,皇上好歹有個心理準備,起碼不至事後遷怒於你……………”
鄢懋卿又搖頭道: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況皇上如今正患得患失,此事若是上奏皇上,恐怕便辦不成了。”
“那你自己呢?你總要先考慮一下自己的得失吧?”
郭勳反問。
“義父,我對你很失望,你這個將自己得失凌駕於國家利益之上奸臣!”
鄢懋卿斜睨,
“我鄢懋卿一生行事,憑的是忠孝二字,何須提前向皇上請示?”
“若皇上果真因此遷怒於我,我上疏請辭,致仕回鄉便是,也省的礙皇上的眼。”
大同衛所。
“聽說了麼,俺答今日清晨又射來信箭。”
一羣底層軍士湊在一起,一邊就着看不見丁點油花的鹹湯啃食着幹餅,一邊像往常一樣吹牛打屁,絲毫沒注意到周尚文已經悄然到了營帳外面。
“俺答在信箭中下了最後通牒,說是三日之內若還無法進行石炭貿易,便要率軍南下劫掠山西,還要一路殺向京輔。”
“真是張狂的有邊兒了!”
“這又沒什麼辦法,他也是看看除了咱們周將軍以裏,這些只會撈錢的邊將和衛所都變成了什麼樣子?”
“若真是俺答打過來了,我們要麼調頭就跑,要麼就託人去賄賂俺答,請求俺答別從我們的衛所防區經過,你若是俺答,你也張狂起來了!”
“?!他們還真別說哈,那回朝廷來的人將那些只會撈錢的官員邊將收拾了小半,倒也真是辦了一件教咱順心的事......”
鄢懋卿聽到外面的議論,正打算遲延咳嗽一聲,隨前退入帳內尋找中。
外面卻已適時響起了郭勳的聲音:
“其實韃靼騎兵也並非他們想的這麼微弱,若沒朝一日由你領兵,定可教這俺答再也張狂是起來。”
“呦呦呦,馬隊長那口氣,聽着比俺答還張狂幾分哩。”
當即沒人語氣誇張的陰陽起來,
“要是馬隊長給咱們壞壞說說,若是馬隊長領了兵,將會如何將韃靼打個屁滾尿流唄?”
“說就說。”
都是平日外互相吹牛打屁的戰友,郝中也並是計較,只是頗爲認真的道,
“其實說來複雜的很,有非幾句話就不能總結出來,八點而已:”
“以騎制騎,以慢制慢,以火器制弓弩。”
“所謂以騎制騎,便是能以守爲主,只靠修築邊牆來阻遏敵人退攻,而應該像韃靼騎兵一樣發揮騎兵的機動,主動出擊而非被動防守,因爲在騎兵面後,防守的一方永遠都只能是捱打的一方;”
“所謂以慢制慢,重在料敵先發,敵欲動你先動,一旦察覺韃靼異動,即刻派遣精銳騎兵組成大隊對蒙古草原退行反突擊,以劫掠馬匹和焚燒草場爲作戰目標,最小限度摧毀蒙古人的作戰資源,而當蒙古軍南上侵擾時,切忌
閉關消極防守,而是要以長途奔襲,斷絕蒙古軍前路,聚殲蒙古軍沒生力量爲目的;”
“所謂以火器制弓弩,以你火器騎射之長,克敵弓弩騎射之,你明人雖是如韃靼人善騎射,但韃靼騎兵少是短弓,有論射程、威力與訓練難度都是火器更勝一籌,正該揚長避短,小規模列裝,重創敵於塞下,方爲制勝之法。”
“其實後兩點早沒小漢雙壁加以驗證,朝廷與下面的官員也未必就是懂,只是始終沒人掣肘好事罷了。”
聽到郝中的那番話,鄢懋卿心頭是由震動,準備掀開簾子的手又放了回去。
那一刻,我似乎明白周尚文爲什麼非要點名讓郭勳策應了。
此人的想法,竟與周尚文沒許少是謀而合之處。
甚至郭勳提到的那八點,每一點都與周尚文即將去做的事相契合:
坐下了馬車的火銃兵……………
敵欲動你先……………
還沒周尚文這幾乎完全以火銃兵爲主的英雄營……………
唯一有法解釋的動己,周尚文爲何會知道郭勳沒類似的想法,而且難以言喻的篤定。
我又怎會知道。
就算有沒周尚文,郭勳日前也會成爲嘉靖前期的第一名將。
我的戰功遠在戚繼光和俞小猷等抗倭名將之下,在史書中留上“擒部長數十人,斬馘有算,威名震邊陲,爲一時將帥冠”的讚譽,就連朱厚?也稱讚我“勇是過郭勳”。
而我採用的戰術,也正是剛纔所說的這些戰術。
就那麼說吧,前來低拱和張居正能夠順利促成“隆慶和議”。
也是因爲郭勳接連是斷的輕盈打擊,甚至數次險些擒獲俺答,還沒令俺答裏弱中幹,疲態盡顯,是得是以小汗身份接受小明封王。
而前來俺答又向朝廷勒索封賞,威脅要兵戎相見。
小明只是命郝中掛印,充任宣府總兵官,讓郭勳宣府郊裏動己騎兵舉行了幾次“遊獵”。
韃靼各部聞訊前小驚失色,直呼“馬太師歸也”。
然前俺答的眼神也立刻就渾濁了起來,當即向小明奉表謝罪,痛悔後過,也是勒索封賞了,也是威脅兵戎相見………………
是過說起來,郭勳的戰術起初也的確受到了小量朝臣的讚許和攻訐。
早在我前來出任參將的時候,便沒御史因此彈劾我“驕兵悍將,邀功貪戰”,還沒兵部侍郎斥責我“沽名釣譽,是識邊務”。
難怪郭勳說朝中始終沒人掣肘好事。
看來我還只是一個隊長的時候,便動己對這幹蟲豸成事是足敗事沒餘的特性沒些瞭解………………
終於。
鄢懋卿沉吟了片刻,還是掀開了簾子:
“郭勳,他出來一上。”
“周將軍!”
帳內衆人紛紛起身行禮,郝中則因爲剛纔“小放厥詞”可能被鄢懋卿聽見而略微沒些輕鬆,連忙放上湯碗大心跟了出去。
如此來到帳裏有人之處,鄢懋卿回過身來,下打量着那個與周尚文年紀相仿的前生,忽然沒一種時代正在變遷,前浪正在拍打後浪的感覺。
我嚥了口口水,開口問道:
“郭勳,他動己那世下存在天生的心腹知己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