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來了。”龍驤中郎趙廣凜然出聲。
一身甲冑半日未除的大漢天子端坐胡椅之上,巋然不動,神色冷峻。
凌晨來襲時的魏軍,在試探撿漏不成之後往東退了十裏固守。
彼處正是斜水大戰時,曹真立寨的那座矮塬。
由於文欽率騎卒撤退時,魏軍大團步卒仍距斜水五六裏,而且視線不佳,敵情不明,漢軍確實不敢深入追擊。
等到日出東方天色大亮時,才發現後續又有數千魏軍,驅趕着各種馱獸運着糧草前來。
而經過了半日休整,魏軍終於在未時再次發起了進攻。
超過萬人的軍團,列着或整齊或鬆散的陣形向西壓來。
每走幾百步,便會重新擂鼓整理一次隊形,聲震山谷。
將近兩千騎分列軍團左右,讓五丈塬上一衆漢家臣僚頗爲忌憚,難以揣度此番到底來了多少虎豹騎,多少掩人耳目的雜騎。
由於魏軍蟻附進攻五丈塬的概率幾近於無,所以大漢的天子也就移駕到了距斜谷口更近的塬南。
也即那條連接秦嶺與五丈塬,最窄處僅五丈的狹長走廊附近。
塬上四千守軍,有三千都被劉禪帶到了此處,以便在斜谷口頂不住壓力時可以下援。
驃騎府參軍州泰,勒馬來到了斜水河畔。
扭頭看了眼那座高得如同絕壁般的五丈塬,不由撇撇嘴,其後轉身看向斜谷口。
觀察片刻後,信心爲之一增。
無它,斜谷口並不好守。
一條斜水從隘口中間流過,蜀軍的防線並不能連能一線,被斜水分成了東西兩段。
而谷口兩側的矮坡,又佔據了制高點,蜀軍必須分兵把守。
州泰雖然看不到壁壘大柵後面到底有多少蜀軍,但就他已經觀察到的情形來說,蜀軍已經被不利地形分成了四股。
備左則右寡,備前則後寡。
無所不備,無所不寡。
作爲進攻的一方,他只須全力進攻其中一點,就能調動蜀軍,使他們疲於奔命。
魏軍一千餘騎率先渡過斜水,清理出一片空地。
“河東都尉令狐愚,你率你部三千人,押三千役夫徒隸,把對岸陷馬坑填了。
“填完之後,衝擊壁壘。
“不進者斬,擅退者斬。”
州泰不動聲色地下達軍令。
軍令如山,令狐愚心中雖百般不願,卻也只能帶着薛、柳兩家部曲及河東郡卒共三千人,用刀槍驅趕着三千役夫徒隸渡河。
薛、柳兩家不過是河東豪強,此番前來只想着護糧立功,不曾想遭此無妄之災,命都要搭在此處。
而同樣是河東來的,裴、賈、衛三家,因有人在朝中身居高位,司馬懿把他們留在了長安。
待令狐愚幾千人全部渡過斜水後,州泰再度下令。
夏侯褒得令,命手底下校尉張參驅趕着兩千長安守卒,押着兩千役夫徒隸渡過斜水。
但這支隊伍並不去攻隘口,而是往山坡爬去。
那山坡上已有一支蜀軍拒守,若能攻下這座緩坡,那麼蜀軍的斜谷口防線就破了。
待張參所督四千人全部涉水。
州泰命人就地掘土,很快便壘起一座兩丈高的將臺。
站了上去,雖然不能縱觀全局,但至少令狐愚與張參的部曲已經盡收眼底。
這時候他纔看到,斜水之上原來設有木橋,連接了斜水東西兩側的蜀軍。
橋長百餘步,上立百餘人,橋前設有木柵,顯然是爲了防止魏軍從水中進軍包夾。
進攻的鼓聲開始響起。
斜水西岸開始喧譁起來。
役夫徒隸們就地掘土,有的將泥土裝進了上頭分發的麻袋,有的沒有分到麻袋,則將泥土滾成丸狀,向蜀軍所在的隘口推去。
漢軍在斜水西岸設置的關隘依山傍水,很是狹窄,只有百丈。
離隘口稍遠些的陷馬坑很快就被填平。
役夫徒隸們繼續負土滾丸向前。
當進入蜀軍射程之後,鹿角後面的土壁裏,拋射出了密集的箭矢。
骨瘦如柴,衣不蔽體的役夫徒隸們立時倒下近百人。
慘叫聲、哀嚎聲連成一片。
亂世人命就是這麼不值錢,不是你死就是我死,漢軍並不猶豫,役夫徒隸們則是無可奈何。
倖存的六百餘人既痛苦恐懼又略顯麻木地繼續負土向前,再一輪箭雨潑灑而下。
又倒下近百人。
跟在他們身後的二百督戰隊就連放兩箭作爲火力掩護的想法都沒有,默默地看着。
役夫徒隸們的慘叫哭嚎聲越來越大,終於有人受不了,開始棄了沙袋泥丸後撤。
令狐愚的河東督戰隊立刻放箭,將潰逃之人全部掃倒,還要不少人雖然沒有潰逃,但也無辜躺槍,被流矢射中而亡,倒斃當場。
當第一批填坑的役夫徒隸們只剩下最後四百人時,令狐愚終於亮出一面黑旗,倒揮三下。
督戰隊連連大吼下令,命前面負土填坑的役夫徒隸全部退下。
然而有人不長眼,竟然不從兩側撤退,反而衝擊軍陣,於是又被督戰隊直接斬殺十幾人。
很快,第二隊填壕的六百民夫從兩側負土滾泥頂上前去。
壁壘後,箭雨再度來臨。
待這第二批人填坑填至鹿角三四十步前時,六百人再度倒下了二分之一。
空氣中瀰漫起黃塵與血霧。
因役夫徒隸們便溺產生的污穢氣與泥土氣、血腥氣混雜在一起,無比難聞,卻也無人在意。
令狐愚再次倒揮黑旗,倖存之人又撤了下來。
總要給人些希望。
稍作整頓,這些倖存之人等會還能繼續上戰場。
第三隊六百人跟上。
這一次終於填完了所有陷馬坑,成功衝到了漢軍土壁前。
然而這並不意味着勝利。
百丈長的土壁前,先有一排百丈長的鹿角。
鹿角前,又有一道百丈長,三丈寬,一丈深的壕溝。
斜水被引入其中。
徒隸役夫們接到命令,抗着地上的屍體丟到壕溝之內。
這時候,漢軍終於動了。
一百多身披筒袖中鎧的甲士,突然從壁壘後面魚貫而出,從那條只能容五人通過的木板橋向前衝殺而去。
“殺!”
吼聲震天,殺氣騰騰。
民夫們頓時大駭,慌不擇路向魏軍本陣衝去。
令狐愚見狀驟然一滯,趕忙命人放箭,把這羣被驅趕着衝擊本陣的潰民射死射散。
不少潰民從魏軍左右兩翼撤走,但仍有不少潰民衝到督戰隊前,最後又被督戰隊幾刀劈死。
最後的一千兩百民夫全部被他押到了陣前。
負屍體的負屍體,抗沙袋的抗沙袋,捧泥丸的捧泥丸,還有一半人則乾脆空着手,浩浩蕩蕩一股腦向前而去。
斜水東岸,參軍州泰見令狐愚那邊已經衝殺到了壕溝前,於是揮動令旗,擂起戰鼓。
與此同時,屬於司馬懿的兩千士氣高昂的精銳甲士,在將軍周當的率領下渡過了斜水,壓在了令狐愚三千河東部曲的後面。
現在,輪到令狐愚的河東部曲被後軍督戰了。
令狐愚臉色有些發青。
這一戰結束後,河東這地方他是沒法待了。
戰場喧譁哭喊聲依舊。
“鄧揚武,我部箭矢已耗了一半,我家校尉問,要不要保留些箭矢?!”
宗前的親兵跑到塬上的漢軍將臺邊,大聲詢問。
鄧芝居高臨下,往塬下的魏軍看去,道:“繼續放箭,我命人把東圍上的箭矢運來!”
“唯!”宗前的親兵速速往塬下奔去。
魏軍看起來還有六七千人在斜水以東列陣以待。
也不知到底有多少是精銳,多少是雜兵。
一旦把東圍的箭取來,則需要通過木橋,魏軍將領只要敏銳一些,就會派人去攻東圍了。
斜谷棧道在西圍背後,所以精銳盡在西圍,東圍則守備薄弱,一旦被攻,頂不了多久。
鄧芝先是看了眼斜水對岸並無戰事發生的東圍,其後再一俯首,往就在他腳下的宗前部望去。
只見百餘名穿着筒袖中甲的漢軍甲士,持着長槍從壕溝後面湧出,結着錐形陣向前衝殺而去。
壕溝可以說是最後一道防線,一旦被役夫徒隸們安然填完,魏軍還會驅逐他們拔鹿角。
等他們的屍體堆得與壁壘一樣高時,那麼漢軍就要開始與魏軍進行白刃戰了。
被驅趕着用性命去填壕的民夫已擠成了一團。
後面的人不斷向前擠壓,讓前面的退退不得,進進不敢,最後完全就是被後面的人推着前進。
“殺!”
“殺賊!”
“給我死!”
結成了錐形陣的漢軍甲士們奮力向前衝殺突刺。
血花四濺,慘叫連連。
役夫們迅速便被突開了一個二十餘步寬的豁口,並在漢軍的殺伐下不斷向兩側擴散擴大。
漢軍身後,一人高的土壁內,箭雨仍不斷朝人羣潑灑而下。
由於道路狹窄,人羣擁擠,死傷甚衆。
但漢軍一刺一戳也需要時間。
也不可能擺成薄薄的長陣守在壕溝前。
這樣很容易被敵人擠進壕溝裏。
於是越來越多的役夫徒隸成功衝到了壕溝前,把他們手中的沙袋、泥丸、屍體丟到壕溝之中。
不少地方的壕溝被填平,鹿角被拔除,漢軍的防線只剩下了最後一道土壁。
令狐愚的一千河東部曲,此刻已經被將軍周平的督戰隊壓到了漢軍的射程之內。
“舉!”令狐愚吼聲下令。
隨着他命令下達,一百多張丈餘長的木板被河東將士高高舉起,直接組成了一道木牆。
既防箭矢,也能搭在漢軍那隻有一人高的土壁上,直接殺進圍裏。
魏軍將士前進。
箭矢打在木板上,傳來一陣又一陣篤篤之聲,很快便衝到了漢軍土壁二三十步前。
令狐愚正感慨自己的辦法可行。
瞬息之間,他右手邊那座高二十多丈的土塬上,突然憑空出現了數百人站在土塬的邊緣。
有的人彎弓搭箭向下射來,還有的人將滾木擂石往下推。
箭雨如下!
滾木擂石則順着光滑的塬壁滾滾而下,隆隆作響,捲起一片塵埃。
靠近土塬的魏軍將士幾乎躲無可躲,頃刻死傷一大片。
令狐愚眉頭大皺:“州參軍怎麼還沒派人攻下這土塬?!”
這土塬上便是漢軍的將臺了。
剛好與宗前在塬下的壁壘,形成了立體的防禦。
令狐愚雖不願前衝,但州泰軍令不下,他也無可奈何,只能命將士們離土塬遠些,繼續向前衝。
顯然,他的部曲就是勾引塬上漢軍的誘餌。
斜水東岸,參軍州泰望向那座極可能藏了漢軍將臺的土塬。
張參的兩千部曲與兩千役夫已經消耗殆盡,只剩四五百了,但卻成功拖住了塬上守軍。
將軍魏平所引兩千精銳甲士趁漢軍無兵可調的時機,已經繞路登上塬臺旁邊的一座小山,正結陣向那座塬臺殺去。
估計塬上最多有兩千漢軍。
就算全是精銳,靠堆人命也能把他硬啃下來!
一念至此,他又看了眼十裏外的五丈塬。
就算蜀寇下塬支援,至少也要兩刻鐘工夫才能抵達戰場。
而且,他塬上還能有幾個人?
敢下來,虎豹騎直接把他衝潰!
州泰再度下令:
“蜀寇將臺就在那座塬上!
“命賈栩再帶一千甲士去奪塬,叫令狐愚撥一千人跟上!”
親兵勒馬渡河。
與此同時,一千雜兵接到命令,押着一千役夫,朝文欽今日凌晨時去奪的那座矮山壓去。
州泰想看看,能不能籍此拖延時間,誘得敵將不敢調動東圍漢軍,渡河去支援那座土塬。
再朝塬下的令狐愚部望去。
只見令狐愚的河東部曲正在慢慢遠離那座土塬。
甚至有少許甲士已經殺進了漢軍的土壁之中。
而令狐愚部曲後面,將軍周當的兩千精銳還跟在養精蓄銳。
只等令狐愚部曲一退,就能銜接上去,不給蜀寇絲毫喘息時間。
塬上將臺。
鄧芝親兵來報:“鄧揚武,魏寇又有兩三千人上斜山了!”
鄧芝聞言點點頭,站起身來。
一邊觀察塬下戰況,一邊往那座斜山方向走去。
那座山本無名,之所以叫斜山,只因其有一面長三裏的長斜坡。
大漢兵力不足,兵力只能收縮在土塬與斜谷口附近。
但那斜山與這土塬之間,卻有一道深溝,魏軍想到這土塬,必須遭受漢軍居高臨下的攻擊。
一百盆領重鎧甲士,兩千筒袖鎧甲士,攜一千兩百張元戎弩,全部佈置在那裏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