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
五六百將士拎着今夜斬獲的首級,在基層軍官與軍吏的組織下,排成好幾排的隊伍,等待上交首級記功。
負責考功的軍吏,例行對首級進行檢閱。
包括記錄、標記與密封。
密封首級的木匣,除寫明時間地點與斬首立功之人什伍統屬,
還須見證者、經手者在匣內簽字畫押,以最大限度防止冒功事件發生。
程序看似繁複,實也繁複,卻是必須如此。
總不能前線報多少首級,朝廷就照着文書發放獎勵。
而依丞相制定的軍律,所有斬獲首級都須送往後方進行多重覈查。
看不出有虛報冒功、殺良冒功、重複冒功事件發生,相關戰功才能確認,相關獎勵才能發放。
沒辦法,每一顆首級都是錢,都是進身之階,都事關國家財政軍政,再重視再繁複也不爲過。
譬如,爲了防止一人殺敵,衆兵棄陣爭首,導致陣型混亂、甚至拔刀刺向戰友的惡性事件發生,丞相還推行了“什伍斬首分功制”。
即什伍斬獲首級,什伍內按戰術貢獻分配軍功。
伍長、什長戰時記錄什伍將士關鍵貢獻,戰後在什伍內集體討論貢獻權重,最後再上報軍吏進行覈定。
此項制度有利有弊,勇者頗有怨言,怯者爲之竊喜。
但也確實使得什伍形成了一個相對牢固的小團體,什伍凝聚力比舊制強上許多,戰時陣形也能更好保持。
回到眼下,斬首分功如何且不去提,那傳首驗功的環節,卻因劉禪這天子御駕親征,親自派人檢閱勾稽之故,在關中戰區得以取消。
將士們的戰功雖不能當場兌現,卻能迅速得到書面的確認,這是關中戰區將士士氣大漲的緣由之一。
而此刻,既然已先路過檢閱首級處,劉禪雖一心想去探望死傷將士,卻也免不了先至此地一觀。
傷亡者須撫,有功者須鼓,既然決定到此勞軍,不論哪一方都不好忽略的。
但所謂天子威儀還是要保持。
天子天子,可以離地近些,可要是離地太近,難免會讓兩腿紮在泥裏的軍士們心中少些敬畏。
時代如此,人心如此,他這天子不得不端着,飄着。
可事實上,對於要在何種程度上保持所謂的天子威儀,劉禪也拿捏不好這個度,更沒人能教他這個度。
就連董允都勸他明日再來慰問勞軍不遲,說明不同的人衡量這個度的尺子是不一樣的。
劉禪不好說董允是錯的,只是心裏覺得自己能來,該來。
幾名在場的校尉、司馬及軍吏見到天子龍纛,頓時於訝然之中腳步急趨,上前行禮,此地等着檢閱首級的將士頓時譁然。
“陛下來了?!”
“陛下來看我們了!”
“今夜這仗打得恁輕鬆,陛下怎的還親自下來看咱?!”
“揚武將軍與右中郎將也在!”
“快看,護衛陛下的不是小趙將軍嘛!”
今日之勝,與斜谷敗曹真之勝截然不同。
那時候將士們先是大戰一日,又是奔逃一夜,已是心力交瘁,疲憊不堪。
而最關鍵的一擊,又由一場洪水與四千虎賁禁軍來完成。
勝利看起來非但與大多數將士無關,甚至還有不少將士被一視同仁的山洪捲走。
所以那場大勝,對很多將士來說是僥倖得脫,是終得喘息。
而今日這場小小的勝利,給此地斬首立功的將士帶來的只有振奮。
而如今天子親臨,更加振奮。
劉禪在龍驤衛的簇擁下,從激昂的將士中間穿行而過,最後走到檢閱首級的高臺前,環顧衆將士一週之後振聲出言:
“將士辛苦!
“朕已命人備好肉羹,稍後與中洲將士共慶!”
此地將士與隨行衆臣本以爲陛下會說些什麼振奮人心的話,萬萬沒想到竟只是說賜下一頓肉羹。
然而又似乎什麼振奮人心的話都不如這一頓肉羹來得實際,校場瞬間爆發出一陣歡呼之聲。
“萬歲!”
“萬歲!”
山呼萬歲以表示慶祝與感激由來久矣。
先前那來義陣前降曹,曹真便命來義將士投降後山呼萬歲,以亂漢軍軍心。
劉禪對着激昂的將士們點頭示意,而後領着一衆龍驤郎衛在將士們的目送下離去。
然而走不多遠,劉禪又忽然停下了腳步,思索數息後,把自己下山時隨手披上的絳袍摘了下來。
又從趙廣腰間抽出環首刀,其後一刀將袍服割成兩段,遞向趙廣。
“今夜之戰雖小,卻算得上朕親征以來首次大獲全勝,這件袍子便讓此地將士們分了去吧。”
劉禪身後,鄧芝、宗預二人早就因天子抽刀斷袍之舉詫異萬分,此刻聞聽此言,更是面面相覷。
趙廣同樣爲之一愣,待聽清天子之言後才恍然接過絳袍。
又思索片刻,其人昂首闊步走回校檢首級的臺子前,捧袍在胸,奮聲出言:
“將士們今夜在塬下衝鋒陷陣,浴血殺敵,陛下雖在塬上,卻全部看在眼裏!
“我手中絳袍乃陛下塬上所披,承我炎漢火德之命!
“今賜予諸位有功將士,令各取一角,與衆子同袍!”
趙廣言即此處,本想瀟灑將天子袍服往天上一丟,任此地將士哄搶。
可一來竟顧慮萬一將士們不敢搶導致冷場,二來又顧慮將士們全部來搶導致哄亂。
最後穩妥起見,還是將已被天子割斷的袍服遞給記功的軍吏,命前來記功者皆分其一角。
“萬歲!”
“萬歲!”
“陛下天威!”
劉禪於遠處觀望,恍惚之間竟覺得,此刻將士們山呼萬歲之聲,似乎比先前距離更近些時還要嘹亮。
一時他也不知將士們如此激昂,是由於賜下肉羹在前,還是單純就爲了自己袍服一角。
而在劉禪恍惚之時,跟在他身後的幾名起居郎早已從冠帽下取下簪筆,在竹簡上將這一幕記錄下來。
沒有在此地耽擱太久,劉禪穿越重重篝火營帳,與衆人來到了河畔的傷兵營。
據鄧芝與宗預所言,傷者與亡者在戰事結束的第一時間,便通過浮橋送回了後方安置。
趙統甫一掀開一頂傷兵營帳的簾門,血水與河泥混雜的腥氣便朝着劉禪迎面撲來。
而隨着腳步踏入帳中,更加複雜的草藥、木炭、汗臭甚至狐臭等雜七雜八的味道一併傳來。
劉禪本能地有些呼吸困難,卻仍努力讓自己面不改色,處之如常。
由於沒穿天子法服,龍驤衛又暫時沒有特殊服飾,帳中受傷的軍士與上藥的軍醫似乎猜到這位絳色深衣的年輕郎君可能是天子,卻又不敢輕易亂喊,只能神色驚異地看着。
等到鄧芝、宗預這兩位總領中洲軍事的將軍終於站在這郎君身後,衆人終於確認這郎君必是天子無疑。
“陛下!”
“見過陛下!”
所有人都起身相迎或試圖起身相迎。
帳中十幾名受了傷的軍士早就從最近的見聞中知曉,如今這位陛下非但能帶他們打勝仗,更完全不像過去謠傳中那般高高在上,把他們這羣丘八不當人看。
方纔聽到外面山呼萬歲,帳中衆人就都在猜測,或許是那位陛下山來勞軍了。
有幾個機靈的還在調侃,今日受傷的人遠比斜谷裏的要少,這位陛下會不會也來看他們一看。
誰知那捏着鼻子給他們上藥的金瘡醫,對着他們就是一番戲笑,說此處味道比溷廁還要難聞,陛下怎可能會來?
結果金瘡醫話音剛落不到十幾息工夫,這位陛下就已經出現在帳中,實在教衆人不能不爲之一震。
“都回席上歇着吧。”
劉禪將上前相迎的衆人攔住,環顧一圈後沉聲肅容:
“諸位浴血奮戰,朕在塬上都看見了,且好好養傷。
“養好了,繼續建功立業。
“養不好,你們且回家等朕。
“待朕從魏寇手中打回江山,定分你們最肥的田地,最好的糧種!
“只要朕坐一日江山,就定能保你們一日無憂!”
聞得此言,將士們因受傷而略顯萎靡的神色爲之一振。
事實上大夥也都知曉,天子先前許諾的驚人撫卹,只在斜水那一戰作數,所謂特事特辦。
過了那個節點,再有傷亡,也只能按軍法原來的規定來了。
“陛下此言當真…”
劉禪耳邊忽然傳來一道虛弱的聲音,他有些沒聽清,循着聲朝四周望去。
卻見營帳角落的一張矮榻上,躺着一名衣衫完全解開,赤裸上身的重傷傷員。
其人胸膛腰腹上四五個大窟窿,一看便是遭了長槍刺戳,大窟窿四周又幾個小窟窿,應是箭傷無疑。
暗紅的血從不知名草藥上滲出,紅紅綠綠的顏色雜糅,與其人慘白得有些瘮人的肌膚形成鮮明對比。
“自然當真。”劉禪愕然作答。
一邊走向其人,一邊看向帳中軍醫,微微蹙眉。
重傷營距戰場更近,距五丈塬更遠,他先路過輕傷營,便想着順路進來看一眼再往後去,卻沒想到能在輕傷營見到重傷傷員。
如此重傷,按例不應與傷勢較輕的傷員共處一帳。
一是其人應得到更多草藥與更加緊急的救治。
二則是其人若傷重而亡,多少會影響輕傷傷員的情緒與士氣。
“陛下,這劉桃是第一船過河的敢死,他…他堅持不去重傷營,說那裏晦氣。”老軍醫趕忙解釋,生怕天子降罪。
劉禪一時恍然。
原來是敢死,難怪會受如此重傷。
“陛下,俺曉得自己身子,撐得住,不用去那…去那重傷營。”
那叫劉桃的漢子緊咬牙關,掙扎着出言。
劉禪看着其人身上過於駭人的傷口,一時卻不知該點頭還是如何。
畢竟按照常理,這麼幾處如此嚴重的貫穿傷還能活下來,只能說是他家祖墳在冒青煙了。
似乎…就跟麋威一樣。
“你就是劉桃?”劉禪忽然過來什麼。
“朕記得敢死名單二百零八人,你排第二個。”
這個名字有些特別,又排在敢死名單第二位,劉禪自然有些印象的。
“嗐,咳咳…讓那季舒搶了先,也不知他死了沒。”
那叫劉桃的漢子慘白可怖的臉此刻堆起笑來,頗有些瘮人。
劉禪有些發愣,仍然不知該說什麼。
結果這劉桃便又再度喉結滾動,開口出聲:
“陛下,俺剛那話沒說完…
“俺不是問陛下此言當真…
“俺只想說,陛下此言當真…當真提氣!”
叫劉桃的漢子此話一出,帳中二三十人包括鄧芝、宗預、趙廣在內,一時盡皆愕然。
不管衆人如何神色,那躺矮榻上的劉桃也看不見,只是繼續看着劉禪開口:
“哼…俺既報名當了敢死,如何不知陛下決心?
“陛下天威浩蕩,定能從魏狗手裏打回大漢江山!”
拍完這兩句馬屁,其人原本因失血過多而蒼白可怖的臉色,不知爲何微微有些紅潤起來:“陛下…俺方纔自個兒跟自個兒打了個賭,你可知道是啥?”
“什麼?”劉禪一愣。
那劉桃急促地呼吸了幾下,緩過來之後道:
“陛下…俺賭,只要陛下今日下山來看俺,俺便必然不死。
“結果…俺果然沒想錯,陛下果然來了。
“俺賭贏了,便必不會死!
“須爲陛下多殺幾條魏狗,日後高低得給陛下當個…當個司馬!”
劉禪聽着其人口中不知是真是假的打賭,再次低頭看了眼他胸膛腰腹上幾個駭人的紅綠窟窿,一時只覺得其人怕不是迴光返照,便寬慰道:
“好了,卿莫再大聲說話了,好好養傷,有這份膽魄血勇,只須好好活着,何止區區一司馬,便是校尉必也當得!”
聞得天子此言,那長相有些粗獷的漢子再次用力吸了好大幾口氣,最後忽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陛下…俺…俺大字不識兩個。
“名字都只會寫個劉,如何能當校尉?當個司馬…怕也怪難。”
劉禪趕忙道:
“不識字算不得什麼大事,卿只消好好活着,憑今日戰功,多少能當個都伯或軍侯。
“朕再給你撥個文吏,專門替你看文書,他若敢欺你,朕便罰他,日後如何當不得校尉?何況司馬?”
“當…當真?”那劉桃神色忽然一喜,竟想從榻上坐起來,其後似是因傷口撕開,整個人齜牙咧嘴痛叫起來。
十幾個呼吸功夫,待其人神色終於稍緩,劉禪纔想到了什麼,道:
“卿可知前幾日與魏文長魏將軍在隴右大破魏寇、斬獲甲首三千的王平王子均?”
其人想了想,而後搖頭表示不知。
劉禪寬慰解釋:
“他原是宕渠賨人,如今便是校尉。
“與你一般無二也是大字不識,靠軍吏給他念文書處理軍務。
“依他近日表現與功勞,朕覺得過不多久他就能升爲中郎將。
“所以說,你只要活着給朕多殺幾個魏逆,何須憂慮因不識字而當不了司馬校尉?”
帳中一衆傷卒皆是聽得愣住。
“陛下…俺們也不識字,往後也有機會當司馬,當校尉?”一個長相頗爲機靈的傷兵大膽問道。
劉禪看向那一臉認真的傷卒,片刻後從劉桃矮榻邊站起身來,再次環顧帳中傷卒一圈,道:
“軍中何曾要求司馬校尉必須識字?
“今日帳中皆是有功之士,敢死之士,只須好好立功殺賊,如何沒有機會當上司馬校尉?
“真到需要處理文書那日,儘管給上司提,朕定會撥來文吏。”
這便是信息差了,大部分小卒既不知要怎麼當上軍官,也壓根沒奢想過要當什麼軍官。
畢竟本就是一兩年的兵役,想着打完就回家繼續種田了。
可今日不一樣了!
他們爲陛下立了功,爲陛下負了傷,竟還有幸見到了陛下!
此時更是聽見,陛下向一個跟他們一樣大字不識的漢子許諾什麼只要殺敵立功就能當司馬校尉!
誰還能忍得住不多想一想?!
劉禪看着衆人神情,忽然想到了:
“日後朕會安排些文吏,教軍中有功之士讀書識字。
“只要敢打敢拼又願意學,就總有出頭的一日。”
“謝陛下隆恩!”那長相機靈的傷卒頓時帶頭謝起恩來,其他十幾人也盡皆揚聲謝恩。
劉禪微微頷首,轉身走回那劉桃身邊,卻見其人似乎沒了動靜,趕忙伸手去摸其人鼻息。
好在只是睡了過去。
俯首盯着其人身上幾個紅綠窟窿思索再三,劉禪最後走到趙統身邊,再次抽出那柄剛剛割過自己衣袍的環首刀。
又走回那叫劉桃的漢子身邊,將他身下沾滿血的布衣提起,割下一角,最後收入袖中。
幾名起居郎見此情狀一個個眼睛大亮,再次從冠帽下取出簪筆,奮筆疾書記錄下來。
——
《天子起居注·卷二》節錄:
建興六年三月壬寅,帝駐蹕五丈塬。
僞魏毌丘儉、令狐愚、欒提豹、呂昭大發太原、河東、弘農兵數萬護糧夜進,欲濟賊隴右敗軍於陳倉。
先是,揚武將軍鄧芝、右中郎將宗預得帝命,引軍四千駐渭水中洲,行鎮東將軍趙雲之計,負石沉舟以遏渭水,使賊船不得西進。
是日,帝望賊大衆西來,乃命鄧芝、宗預募二百敢死。
及夜,賊船果止,大駭,帝所募敢死乃強襲夜渡,大破敵,斬首千級,獲粟數萬,賊衆遁走郿塢。
帝與侍中董允方於塬上圍棋,未布數子,俄而捷報忽至,董允遽起,驚曰:“魏人夜濟渭水,旌甲曜野,或謂必皆虎士,不意竟須臾大破,其乃烏合之衆耶?”
帝不語,意色舉止,不異於常,命龍驤中郎趙廣備鹵簿下塬勞軍。
侍中乃執笏諫曰:“漏下二鼓,時辰已晚,又則沙場血腥未散,將士方理甲仗,願陛下暫息鑾駕,俟旦日整肅營伍,再行犒賞。”
帝撫劍沉吟,目注渭濱,徐曰:
“董卿,此捷雖速,朕意非唯魏寇烏合之由,亦將士爲國死命,浴血捐軀故也。”
言訖攜龍驤郎二十人持炬而行。
至營門,有傷卒臥道側,帝親爲敷藥,賜羹食。
見將士袍裂甲缺,塵血遍身,帝乃喟然太息,解絳袍裁爲二截,遞於廣曰:
“此衣絳赤,承大漢火德之運,當裂之分與諸將士,令各取一角,與諸子同袍。”
三軍大振。
又取傷重及陣亡之士血衣,曰:
“當集諸壯烈血衣殘角,綴衲爲袍,日則披之,夜則枕之,待漢業再興,四海在望,則奉入高廟,祀以太牢。
“倘死綏壯烈之士英魂有覺,當知朕未嘗一日敢忘功臣之血,一日不思同袍之溫也。”
ps:這段起居注是上傳正文之後加上來的,不收錢,俺試過了,5500字應收27點,實收是按首次上傳時候的字數收,只收23點,所以沒浪費大夥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