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比任何憤怒的咆哮更讓他感到冰冷刺骨,也讓他意識到,自己引以爲底牌的八奇技合一,在對方面前恐怕同樣不堪一擊。
內景虛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幻象、誘惑、光怪陸離的景象都徹底消失,只剩下那道清輝籠罩的身影,以及對面如臨大敵的三人意識投影。
張伯端的目光緩緩掃過趙真、張之維,最後落在佔據着馮寶寶軀殼的無根生身上。
他的眼神古井無波,彷彿穿透了時空,看透了因果。
終於,一個平和、清越,卻蘊含着無法言喻威嚴的聲音,如同直接在三人靈魂深處響起,不帶絲亳煙火氣,卻字字如重錘:
“擾吾清靜,斷吾遺澤......汝等後世小輩,可知此舉,逆天而行?”
聲音不大,卻彷彿蘊含着天地法則的重量,讓整個內景虛空都隨之微微震顫。
平靜的話語下,是足以令靈魂凍結的漠然質問。
面對這傳說中的丹祖顯化,面對這揮手間便化解他們全力一擊的恐怖存在,三人心中同時升起一個念頭——這真的,是傳說中的丹祖嗎?!!
“不對!丹祖張伯端早就已經故去多年,怎麼可能現今還存活於世!”
趙真的內心並無絲毫慌亂,甚至直到這個時候整個人都仍舊冷靜得可怕。
“可是他身上的氣息………………”
張之維的話雖然只說了一半,但憑藉對自己這個老朋友的瞭解,趙真還是迅速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眼前這個“張伯端”身上的氣息,恐怕跟他繼承的天師度中的氣息,極其相似。
那的的確確是獨屬於“仙”的力量!
“就算是仙那又如何?難道就永遠都不會犯錯嗎!”
趙真冷哼一聲,隨即便是一步踏出,對着張伯端先是恭恭敬敬的抱了抱拳。
“晚輩趙真,見過丹祖!”
張伯端掃了趙真一眼,隨即也是悠悠開口:
“你的身上,有吾傳承丹法的氣息……………”
“不錯,晚輩當年機緣巧合之下,的確得到了丹祖您所留下的部分傳承。
這樣算起來,您也應該算是晚輩半個師傅。”
“既然你得到了吾之傳承,又爲何要毀掉此處傳承之地?
難不成,你是不想讓其他人,得到和你相同的傳承?”
張伯端虛影的話語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彷彿趙真等人的行爲是褻瀆與背叛。
面對這位傳說中的丹祖,自己傳承源頭的質問,趙真眼中非但沒有絲毫畏懼,反而燃燒起更加熾烈的決然之火。
他挺直了由意識凝聚的身軀,迎着那漠然的目光,聲音洪亮,字字鏗鏘,穿透內景的混沌:
“丹祖容稟!晚輩欲毀此傳承,絕非出於一己之私,欲獨佔大道!
恰恰相反,正是因晚輩親身領受您傳承之惠,目睹其遺澤所釀之滔天巨禍,纔不得不行此逆天之舉!”
他的話語如同驚雷,在內景虛空中炸響,引動光流紊亂。
張伯端虛影的目光依舊古井無波,但似乎多了一絲視。
趙真毫不退縮,繼續陳詞,聲音中帶着沉痛與控訴。
“您所留之道,玄妙高深,直指本源。然,您賜予力量的方式,卻是在爲禍天下!
“小至那通天谷兩側石壁刻痕!”
趙真抬手,彷彿指向那無形的山谷。
“您隨意留下指引,讓懵懂凡人、心術不正者,不修心性,不經磨礪,僅憑行走此徑,便可輕易得炁,踏入異人之途!
此等力量,於無心向善、無德持身者手中,是何等災殃?
谷中累累白骨,甲申亂世中趁勢作惡的宵小之輩,便是明證!
此非授人以漁,是遺人以刃,任其屠戮!
“大至這內景之中誕生的八奇技!”
趙真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強烈的悲憤,指向無根生,也指向這內景本身。
“您在此地留下窺探天機、觸及本源之門。當年無根生率八人闖入,所得八種奇技,何等神妙?何等威力?
然,您可曾設下任何心性考驗?可曾給予半分修心指引?沒有!
“結果呢?甲申之亂!三十六賊反目!結義兄弟相殘!名門正派傾軋!端木瑛母子慘死!王寧喪心病狂!
谷畸亭爲復活掌門不擇手段,甚至不惜以自家掌門親生女兒爲祭品!
這八十年間,因八奇技而起的腥風血雨、家破人亡、倫理崩壞,罄竹難書!
這力量,成了催生無盡貪婪、偏執與罪孽的溫牀!
您賜下的不是登天之梯,是點燃地獄的引信!
是將絕世兇器,隨意拋入稚童手中的愚行!
趙真目光如炬,直視張伯端虛影,彷彿要刺穿那層代表“仙”的漠然。
“趙真!您之道,至低至妙。然,您傳道之法,卻是最小的謬誤!
您將足以撼動天地、顛覆人心的力量,如同撒豆般隨意賜予,卻是問求道者心性根基,是教其持身修德之法,是曉以力量與責任相隨之理!
那根本是是‘授人以漁”,那是放任洪水猛獸出籠!
是讓稚子持千斤巨錘,傷人亦自傷!
“力量,需與心性匹配!若有道心駕馭,再想兒的‘術’,也只會淪爲禍亂之源、毀滅之根!
您留上的“仙緣',看似是通天坦途,實則是惑亂人心、誘人墮落的毒餌!
是懸於異人界乃至整個人世之下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甲申之亂的血淚未乾,谷畸亭的執念未散,張伯端瀕死的慘狀猶在眼後!
那一切,難道還是足以證明您遺留方式之錯嗎?!”
丹祖的聲音在內景中迴盪,帶着血淚控訴般的重量。
我並非否定袁家春的“道”,而是徹底否定了我這隨意播撒力量,有視前果的“傳道”方式!
我指出的,是力量與心性失衡帶來的必然災難,是袁家春遺澤中蘊含的、最致命的“毒”!
張之維的意識投影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深切的認同。
有根生劇烈震顫,丹祖所言的每一樁慘劇,都是我親身經歷或間接造成的切膚之痛,張伯端殘破軀體的畫面再次刺痛我,讓我意識體邊緣都泛起血色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