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慣了林妙香嬉皮笑臉什麼時候都熱熱鬧鬧的樣子,突然間見她一個人坐着,趙相夷不自覺地加重了腳步,用力掐了一下懷中的兔子。
兔子喫痛,咬了他一口,從他懷裏跳了出去,蹦到了林妙香身邊,毛茸茸的頭蹭着她的手。
“肉團?”林妙香驚喜地將它抱了起來,摸了摸它的耳朵。
被摸得渾身舒服的兔子討好地舔了舔林妙香的手背,還不忘狠狠瞪了一眼後面的趙相夷,顯然是記恨他掐了自己一爪。
林妙香笑眯眯地看着它,“來,喫東西。”
說着,一手抓過剛纔自己還沒丟完的石子,放在了兔子嘴邊。
“……”兔子無動於衷地看着那些石子。
林妙香眼光一寒,兔子似乎想到了她曾經逼着自己喫草的某些畫面,驚叫着跳了起來,還沒來得及跑,就被林妙香眼疾手快地按住,手裏的石子塞到了它嘴裏。
“你明知道,它只喫肉的。”趙相夷笑了笑,走上前去,從林妙香手裏抓過了兔子。
逃過一劫的兔子淚眼汪汪地看着趙相夷,默默地縮到一旁,拼命將嘴裏的石子往外吐。
林妙香面色改色地道,“我給它喫的是肉骨頭。”
趙相夷在她身邊坐了下來,學着她的動作,兩條腿垂在了船外,“有心事?”
懸月孤船,泛影沉水。
林妙香轉過頭去,目光似乎費了好大的勁,才落在了趙相夷身上,她沉默了一下,緩緩開口,“沒有。”
趙相夷眼神一沉。
林妙香已經別過臉去,雙手放後撐在船舷,頭微微仰了起來,濃密的黑髮隨着她的動作,慵懶地披散在了肩頭。
趙相夷的手不自覺握緊了一些。身邊的人就連呼吸都是極輕極淡,趙相夷甚至覺得,只要自己一移開眼,林妙香整個人都會融化到了夜色之中。
垂下了眼瞼,趙相夷再抬起頭的時候,臉上又掛上了那種漫不經心的笑,“睡不着的話,不如我們來對詩吧?”
林妙香斜了他一眼,“你確定?”
趙相夷自動把她眼裏的光芒理解爲挑釁,輕哼一聲,他朗聲開口,“良辰美景奈何天。”
林妙香嘴角一抽,忍不住笑了出來,“你是對詩還是背詩?”
趙相夷瞪着她,大有一副林妙香不回答的話,他就捲起袖子將她從船上推下去的架勢。
林妙香揉了揉眉心,不情不願地道,“一樹梨花壓海棠。”
“……”趙相夷蹙眉,良辰美景奈何天他知道,一樹梨花壓海棠他也知道,但是這兩句話連在一起他就真的不知道了。
深吸了一口氣,趙相夷再接再厲,“金風玉露一相逢。”
“一樹梨花壓海棠。”
“身無綵鳳雙飛翼。”
“一樹梨花壓海棠。”
……
趙相夷咬了咬牙,脣角一勾,深情款款地望着林妙香,柔聲道,“結髮爲夫妻。”
“梨花壓海棠。”林妙香挑眉。
趙相夷跳腳,“換我心,爲你心,始知相憶深。”
林妙香表情一滯。
趙相夷得意地笑了出來。
林妙香斜睨着他,攏了攏耳邊的秀髮,不緊不慢地說道,“梨花花,海棠棠,梨花壓海棠。”
趙相夷臉上的笑容凝固起來,藉着像是被什麼用力一擊一般,凝固的笑容一片片破碎開來,他忍住自己把林妙香推下去的衝動,“除了一樹梨花壓海棠你還會什麼?”
林妙香想了想,遲疑地開口,“蓬門今始爲君開?”
趙相夷張大了嘴。
林妙香忽然抬起手來,摸了摸他的頭,“乖,別鬧。”
趙相夷身子一僵,卻沒有推開她。
林妙香滿意地收回了手,頓了頓,她輕聲說道,“謝謝。”
趙相夷惡狠狠地盯着她,不過沒有太大的殺傷力,反倒是微紅的耳根泄露了他的心裏。
林妙香仰着頭,沒有看見,“其實我只是覺得自己最近挺倒黴的,千裏迢迢來到苗疆,好不容易當了盟主,又莫名其妙被捕入獄。”
趙相夷恨恨地磨着牙,“我倒有一個減少黴運的方法。”
林妙香笑意爬到了眼角,“是什麼?”
“每天笑一笑。”趙相夷咧嘴。
林妙香皺眉,“很有效果嗎?”
“不知道。”趙相夷誠懇地回道,“不過能讓你看開,覺得自己沒有那麼倒黴。”
林妙香一腳踏空,差點摔到了河裏。趙相夷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
“別想些亂七八糟的,去睡覺。”趙相夷站了起來,猶豫了一下,他拍了拍林妙香的肩膀,“有我在。”
林妙香仰着頭,不知道聽進去沒有。
趙相夷用力吐出了一口氣,不太熟練地勸慰道,“我保證,我一定讓你平平安安回到汴京。”
林妙香沒有動,尖瘦的下巴讓她看起來格外疲憊。
趙相夷嘆了口氣,在她身邊蹲了下來,“相信我,香香。沈萬水也好,夜重也罷,都傷不了你。”
“帥霸天……”林妙香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顫抖。
趙相夷的手抬了起來,落在了林妙香的頭頂上方,在距離一指遠的位置,又落了回去,垂在身側,食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着船舷。
夜色靜謐,手指敲擊木船的聲音清晰而沉穩。
半晌,趙相夷的聲音在這敲打聲中緩緩響起,“你不是問過我,我到底是誰嗎,現在我告訴你,我是南王朝的皇帝,趙相夷。”
林妙香嘴裏如果有水的話,這個時候一定毫不保留地噴了出來。
“趙——相——夷——”林妙香一字一頓,像是牙牙學語不久的孩童一樣,重複着趙相夷的名字。
趙相夷臉上再找不到任何嬉笑之色,深不可見的眼眸暈染得比黑夜還要神祕,剝削鋒利的脣帶着久居高位的自信與張揚,他的手,終於落在了林妙香的頭頂,“我能給你的,比你想象的更多。”
“那個……”林妙香在漫長的沉默後終於開口。
趙相夷看着她。
林妙香艱難地舉起一隻手來,“你的龍爪能屈尊降貴地移一點嗎,麻煩扶我起來,我脖子扭到了。”
趙相夷神色古怪地看着她,“所以你剛纔仰着頭,不是因爲擔驚受怕?”
林妙香乾笑了兩聲,“你懂的。”
趙相夷的胸脯劇烈地起伏了幾下。他竟然以爲林妙香會被一連串的事情打擊得一蹶不振,甚至不惜暴露身份,想讓她安心。
想着自己剛纔說的話,趙相夷就恨不得把自己按到水裏去清醒清醒。
從來不知道忍耐爲何物的趙相夷這樣想着,身體已經做出了行動,大手一揚,一巴掌把林妙香拍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