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打開,高大的身影走出,周圍人紛紛起身行禮。
這邊,一羣人喝過酒,鬨鬧的一陣,忽然有人拉過前面的衣角低聲道:“走了走了.”滿臉通紅的同伴剛想回懟對方一句,抬頭便看見從側間出來的兩道身影朝這邊過來,便是晃了晃爵,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明亮的燈火在喝酒的青年視線中暗了暗,一道陰影遮蓋過頭頂,他連忙起身看到來人時,連忙拱手:“末將見過都督。”
“怎麼,還叫都督?”公孫止笑着掃過周圍看來的衆人,揮手:“好好喫喝,不夠再上酒肉,管飽!”一衆大小將校轟然應諾,俱都嘻嘻哈哈大笑起來,散開繼續與相熟的人吹牛喝酒,這邊,司馬懿被對方一句“還叫都督。”給弄的怔了怔,反應過來時,公孫止接過一爵酒,臉上帶起讚許的笑容:“...這場戰事,你打的不錯。”
青年有着足夠的才智,也有足夠的堅韌,家中父母兄弟的死帶來的打擊,一直都壓在心裏,隨着時間的推移,不減反增,而對於兇手到底是誰,他都有過懷疑,甚至對面那位,而如今對面的狼王一聲讚許,多少也有些動容。
但也只是片刻罷了。
司馬懿盯着遞來的酒水,沒有猶豫,伸手接過:“都督讚許,懿不敢獨領。”
他高舉過頭,對周圍兄弟大喊:“諸位弟兄,此戰能勝,全賴爲在此戰中死去的亡魂,如今我們能還坐在這裏,當給他們敬上”
“好!”
“那人是誰,說不錯..”
“當是這個理!”
滿滿當當的正廳裏,一道道身形從席位間站起,捧着爵高舉過頭頂,有聲音哽咽的喊道:“敬死去的兄弟們!”
酒水傾灑在地面,有人喊出了戰死的同伴姓名,緊接着更多的人哽嚥着喊了出來,正廳裏頓時都是一道接着一道的聲音。公孫止對他的反應不由露出讚賞,只是還有些惋惜
司馬懿面色如常的將空下的爵遞還給公孫止,又拱手謝過一番,坐回到自己席位上,不久之後,宴會散去,他便與幷州鐵騎將校三三兩兩的走出府衙,取過外面的戰馬和兵器,幾乎下意識的捏緊,這一次他實實在在的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危機,彷彿有蛇信輕飄飄的在舔後頸的感覺。
踏踏踏..
踏踏.
馬蹄踏過堅硬的巖磚,街道兩側掛着的燈籠還亮着,偶爾還能看到一兩名行人匆匆離開,此時一衆幷州將校醉醺醺的走在前面,倒也讓他心安不少,只是今日卻是喝了不少酒,整個人有些頭重腳輕。
此時爲方便參與赴宴的各軍校尉以上的將官出去,開城門的士兵一直等在那裏,看到緩緩打開的城門,司馬懿雖然有些不適,但多少放心了不少,走到放下的吊橋時,他回頭望一眼還亮着燈火的城中。
忍住..忍住..不管是不是公孫止,將來一定會查明青年在馬背上想着,回過頭看來,前方一道人影就站在距離兩三丈的位置,一身青色深衣,面容消瘦長鬚,正笑吟吟在那裏看着他。
“算着時間,差不多過來了。”
“李長史..”司馬懿皺了皺眉頭,正要上前問話,陡然頭重腳輕的眩暈感越發強烈,呯的一下從馬背上摔了下來,前面行走的幷州將官醉醺醺的沒有聽到後面的動靜,還在往前走,偶爾有人在黑色裏嚷着酒話:“仲達!快點回去了”
聲音模模糊糊的從遠方飄來,地上慢騰騰爬起來的身影使勁的晃動腦袋,試圖讓自己清醒過來,“我..我..這不是醉酒李長史..你”
那邊,步履慢慢走過來,隔着十餘步在說:“可惜啊,如果之前喝了主公遞給你的酒,你往後都沒事了,可惜太過謹慎把自己暴露出來,以爲那酒裏有毒?其實真正有毒的,是你一直喝的那爵裏,底部特意塗抹了水銀..”
搖搖晃晃的身形一把上前抓住文士的交領,帶着殷紅的唾沫溢出嘴角,他目眶佈滿血絲:“你.你告訴.我.是不是公孫.止..殺了我司馬家的惡人”
李儒笑眯眯的點了點頭:“對。”隨即,俯過身靠近,低聲道:“你如此聰慧,就該學文啊...學武真是屈才了。”
“啊啊”
衝出喉嚨的聲音變得嘶啞難聽,司馬懿一把推開他,跌跌撞撞的往後退,手中那柄畫戟哐噹一聲掉在了吊橋上,嘴脣動了動,瞪大的眼眶眨了眨,有紅色的水漬順着眼角流了下來,滑過臉頰,滴落到衣襟上。
很多的畫面在腦顱裏飛速的閃過去,那一年,他與母親、弟弟回家看見一羣人提着染血的刀走出家中,濃煙升騰在天上,畫面再閃,馬車側翻,母親爲了不讓他被賊人殺死,用一根斷木刺進幼小的身體裏,期望能逃過一劫,醒來後,坐在路邊看到的是母親和弟弟無頭的屍體躺在原野上。
畫面轉去,他看着院中那高大威猛的身形在練武,隨後跪在了對方面前。那是一段安穩平和的日子,師孃溫柔又嚴厲、玲綺活潑頑皮,時常捉弄他,還有一道身影安靜的坐在亭中翻看書籍,金黃的陽光從樹隙裏灑下來,照在她身上..真的好美..
“貞姬..”
伸過去的手在漆黑裏抓握,搖晃的身體在走動中滑倒,又掙扎站起來朝對面走出幾步,腳下踏空掉下了吊橋,嘭的一聲,水花高高的濺了起來,浪花翻湧.水裏的身體微微動了動手,朝前伸去。
視線對面的是那涼亭,窈窕的身影緩緩轉過頭,溫柔看着他,嘴角勾起甜甜的微笑。
“仲達.....”
**************************************
盪漾的水面漸漸平靜。
李儒收回視線,面無表情的轉身朝城門過去,眸子滑過眼角對門後的士兵輕聲說了一句:“淹死後再去撈。”
慢騰騰的邁動腳步上了馬車,回去府衙,書房裏的燈光還未熄滅,李儒悄聲走了進去,朝伏在案桌上書寫、批改軍務的身形,低下聲音:“主公,他喝醉酒淹死了。”
“嗯。”
公孫止點點頭,繼續批改竹簡上的內容,彷彿只是死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