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京西門的兵馬正在調動,人影集合,將官整隊,隨後一撥撥的朝西面加速離開,城門外,公孫瓚騎在馬背上看着密密麻麻走動的身影,冷風正從外面吹過來,他身後是一百名親衛騎兵,也是他帶來剩下的唯一騎兵。
關靖跟在他後面,一身淡紫色衣袍,顯得隆重。只是單薄的身子在這樣的氛圍下有些微微的發抖。
“你爲何不隨我兒一起離開。”過得許久,公孫瓚看向他,目光裏沒有了平日的威嚴,“你和他們一起離開吧,多年老兄弟,沒有必要一起留下來送死。”
“主公”
“換一個稱呼吧,叫了這麼多年,該改一改了。”
單薄的身形微微晃動,喉結滾動一下,促馬上前,搖了搖頭:“伯圭靖隨你這麼多年,只知勾心鬥角,爭權奪利,政績上亦是碌碌無爲,伯圭卻依舊待我如初,此恩難以報答”
公孫瓚擺了擺手:“那也沒必要與我一起啊”說到這裏,嘆了口氣:“嚴綱、公孫範都死了,隨我出生入死的那幫弟兄如今亦是不多了,隨我兒過去,也能得到重用,不能寒你們的心,你也一起去吧。”
這邊馬匹上,關靖眼眶溼紅起來,他翻下馬背上前拱起手,聲音有些哽咽:“若無將軍,既無靖,主公赴危難,靖必同前往,豈能苟活”
“起來吧。”公孫瓚下馬將他攙扶起來,咬牙拍拍他肩膀,隨後二人一起上馬,他道:“走吧,別讓袁紹等急了。”
穿過城門,穿過目送而來的視線,冷風吹過天空,上百名騎兵走出人羣,公孫瓚看了看西面方向,望了一眼那邊黑色戰馬上的身影,目光迴轉掃過身後的親騎,陡然開口:“還能戰嗎?!”
“能!”兵器拍在鐵甲上,後方百騎便是齊聲嘶吼。
聲音在撤離的人潮周圍擴散開,傳去遠方,迴盪在陰沉的天空下。公孫瓚緩緩抬起了長槍,輕點了一下馬腹,開始朝南面移動起來,朝着前方而去,不久之後,他橫槍立馬,身後百騎一字擺開了陣勢。
“父親”山坡上,公孫止看着那邊已是渺小的背影,呢喃出聲。
轟轟轟轟
天與地的盡頭,一條黑線緩緩而來,那是浩浩蕩蕩的兵鋒,無數的腳步踩出沉悶的轟鳴聲,林立森寒的兵器映着甲冑,金戈鐵馬氣息散發開。傳令的騎士來來去去,在龐大的陣線上傳達層層下達上面發下的命令。
袁紹正與人說話,偶爾修補幾條命令,傳令的戰馬不停的從身邊出發去往各個陣列,前方有騎兵過來時,他正講着話:“此戰當以防公孫父子突圍,公孫止其人心性兇狠,也做的出壯士斷腕的事來,必須四面合圍”
前方騎兵飛馳過來,勒停了馬蹄:“啓稟主公,前面前面有問題”
“出什麼事了?”這樣的話語,很快變成了“怎麼回事”袁紹視野盡頭,一支舉着公孫二字的旗幟的百人騎隊攔在了大軍前進的方向,他促馬帶着親兵至最前方,看見了那支騎兵爲首的人。
“主動出擊”
“那好像公孫瓚”
“他不想活了?”
“難道公孫止又要耍什麼詭計”
各種各樣的疑惑在袁紹腦海中翻滾交織,不過可以肯定那人是公孫瓚無疑,離他大軍如此之近的距離,與送死無疑。
“難道這是讓公孫瓚來送死,拖延我們?”逢紀臉上也有疑惑。
郭圖偏偏頭,看着那邊,話語有些譏諷的味道:“會不會是誘敵之計白狼的膽子向來很大,保不準拿他父親的命來賭.”
“公孫瓚就未必肯犧牲自己呃,那邊好像有動靜”話語說到一半時,逢紀望去了前方,袁紹也皺了皺眉,順着衆人的視線望過去。
片刻後舉起手臂。
一字排開的百名騎兵,中間顯眼的白色戰馬,不安的刨動蹄子,上面的身影伸手安撫馬匹頸脖上的鬃毛,氣氛凝固死寂下來,後方正在有序撤離的萬餘人偶爾有人停下了腳步回頭望向這邊。
白馬上,公孫瓚輕撫着馬鬃,低聲開口:“老關啊,對面就是袁紹的數萬大軍,你一個文士怕不怕?”
“怕”旁邊,單薄的身形不斷的顫抖,話語也在斷斷續續:“但文人當有氣節,爲忠義而赴死值了。”
“伯圭靖有句話想問你”
“問吧。”
“你值嗎”
倆人目光望在一起,白馬朝前方走出了半截身子,隨後緩緩而行,披風揚在風裏,聲音響起:“白馬跑不動了,還有白狼,北方豈能交給袁紹這等人手中,我要爲兒子掙命,也爲大漢邊境萬千黎民掙命!”
他側過臉:“你要問我值不值.我告訴你”
“值”
撤離的人潮中更多的人停下了腳步,回望那邊。有聲音在士卒中間發出:“我不走了。”
“我也不想走了。”站立人羣的身影轉過了身,“主公爲我們親自斷後啊”
“不走了!”
“不走了!”
越來越多的聲音在士卒中間傳開,他們停下了腳步,望着那邊空曠的戰場上,那百餘騎在視野之中晃動着,風吹來,有人流下眼淚,咬緊了牙關。
唏律律
馬鳴長嘶,人立而起,風捲過他的聲音傳開,槍抬起來,指向前方徐徐推進而來的龐大軍隊,聲音響徹天空。
“與我公孫伯圭一起赴死的諸位兄弟,後方的弟兄正在撤離,我們能爭取一點時間給他們,順便也告訴袁紹,我幽燕的男兒”
馬蹄旋起泥土,抬槍衝了出去,聲音高亢響亮:“從不懼死”
“殺”
蹄音翻滾,震動大地,百名騎兵呼喝吶喊,縱馬追隨前方那一抹白色身影朝着數萬人發起了衝鋒。
望着衝來的百騎,袁紹舉起的手臂,也揮了下來:“送他們一程,弓手射箭,讓顏良上去拿下公孫瓚。”
命令下去,盾兵後方出來數百名弓手,站到了前方,令官目測着距離,抬起手時,弓挽起指向天空,隨着馬蹄越發拉近,手臂揮下。
馬蹄疾馳,瘋狂的踐踏在土地上,公孫瓚單臂持槍整個身子伏在了馬背上,望着前方的弓箭手,對於這樣的陣仗,不用他提醒,身後的騎兵也會知道怎麼做,下一秒,箭雨從天空覆蓋下來,有身影連人帶馬射翻在地,遠去了後方。
隨後,他們前方鐵騎裂地,一支數百人的冀州騎兵,洶湧而來。公孫瓚直起身抬槍嘶吼:“不要和他們拼,直取袁紹”
戰馬跑出弧度繞開了從側旁插來的敵騎,然而戰陣之上,那原本站在最危險位置的敵人主帥身前,名爲先登的數百人頂盾持弩上來,然後,弩矢飛蝗,穿過了一切,袁紹立於盾後,閉上了眼睛。
“一切結束了。”
他的前方,不過十多丈的距離,一道道衝鋒的身形濺起了大量的血花,墜馬落了下來,未死的持着兵器與衝來的冀州步卒混戰殺到了一起,公孫瓚將長槍拄在地上,一支弩矢正插在小腹上,鮮血順着捂傷口的指縫淌出來。
周圍的一切,在視野中變得搖搖晃晃,身旁不遠是關靖的屍體,身中六矢,已經沒有了動靜。前方,躲在盾牆後面的那道身影,從旁人手中拿過了強弩,朝這邊瞄準,公孫瓚裂開嘴笑了一下。
“我兒”他持槍站在那裏,大聲開口。
天光西斜下來。
撤離的人羣不再移動,許許多多的人撕下了身上的布帛將刀兵綁在了手上,一邊哭着一邊用牙死死拉緊。山坡上,公孫止第一次覺得理智可以丟棄了,他望着衝過去的騎兵一個個被包圍,亂刀砍死的血肉模糊。
“他是一個好父親”他呢喃道。
遠方,站立的那道持槍的人影搖搖晃晃的似乎在轉過身來,目光像是在望這邊,望着他,然後,有一道聲音,也是最後一道聲音,響徹這天空下:“父親就只能送你到這裏了,往後自己走啊”
弩矢嗖的一聲,從盾後射出,扎進身體,聲音在這裏斷線了。
遠方,迷糊的身影在視野中倒下,公孫止的思緒也在這裏卡住了,微微嚅了嚅嘴,沒有聲音發出來,遠遠的,周圍所有的人,黑山騎、幽燕的步卒、甚至投降的冀州兵沉默的看着這一切,聽到了那最後的聲音,兇戾的氣息逐漸在人的身上擴散。
冀州軍陣前,死亡的慘叫已經停了下來,那衝鋒的百餘騎在視線裏留下了長達十多丈的血路,人的屍體、馬的屍體停留在那一刻。
“我要喫了他們”典韋眸子裏閃爍恐怖的光澤,鐵戟吱呀的摩擦作響。
一名尚未死透的騎兵從地上爬起來,渾身都血,隨後被人踢倒,刀刃舉起在空中,落下來
“血不能白流。”嚅動的雙脣,終於說了出來。公孫止拔劍:“黑山騎,準備”
身後,三千騎兵集結過來。
無數的傳令兵在人羣中奔走,趙雲眼眶發紅,撕下白色的布條將手中的龍膽槍死死固定在了手中,夾動玉獅子,衝上了陣列的前方,白色的盔纓抖動:“不用考慮後撤了,我們從不畏死”
公孫止促馬踏出了一步,扔掉了白駒劍鞘:“殺”浩浩蕩蕩的騎兵越過了巖石障礙,順着山坡瘋狂的催動戰馬,如潮水般蔓延出去。
人羣中,典韋發足狂奔,揮舞雙戟:“殺啊!”
“殺”
無數的怒吼吶喊震徹原野,一道道奔跑的身形沒有了任何陣型,沒有了任何約束,猶如沖毀堤壩的洪流,片刻間,狂暴的朝數萬人的陣線上席捲而去,地面都在無數狂奔的腳下顫抖起來。
袁紹睜大了眼眶,看到哀兵之勢的衝擊,頭皮發麻的大罵出聲:“孃的”隨後,朝中軍狂奔而去。
那一刻,彷彿洪流倒卷,整個天地都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