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域滄瀾州。
天闕山脈。
滄瀾州乃是人族與妖族的交界之地。
從天闕山脈往南再行五百餘里,便踏入了萬妖之國的疆界。
此地向來兇妖越境掠殺是家常便飯,更有無數身負血海大案的亡命之徒...
盧駿目光如刀,掃過磐石與奔雷那因魂魄撕裂而扭曲至變形的面孔,卻無半分動搖。萬魂幡上白光愈盛,鎖鏈嗡鳴震顫,幽都煉魂術之力已深入二人識海最深處,勾連神魂本源——那是連輪迴境修士都難以抵禦的禁術,更遑論這兩位雖肉身強橫、神識卻粗疏如未開化蠻荒野獸的蠻族強者。
“住手!我獻!我獻真血!”
磐石嘶吼出聲,聲音尖利走調,竟在魂魄將離體的剎那,猛地咬破舌尖,噴出一口赤金相間的濃稠血液!那血離口即燃,化作九朵拇指大小的赤金火蓮,懸浮於虛空,每一片花瓣都似由熔巖凝成,內裏隱隱有龍吟虎嘯之聲迴盪,更有無數細密符文如活物般遊走其上,彷彿蘊着整片蠻荒大地的原始意志。
奔雷見狀,亦是面如死灰,再不敢遲疑,右手狠狠刺入自己左胸,五指一握,硬生生將一顆搏動不息、表面覆蓋着青銅鱗片的心臟剜了出來!那心臟甫一離體,便如烈日升空,灼熱氣浪轟然炸開,周遭空氣盡數扭曲,熔巖湖中岩漿翻湧如沸,湖面竟蒸騰起滾滾赤霧!
“蠻祖心核!”八公主失聲驚呼,瞳孔驟縮,“他們……竟以蠻祖血脈爲引,凝鍊出蠻祖心核?!”
侯府面色一沉,低聲道:“蠻族古籍有載,唯有血脈返祖、通曉‘山嶽祭’之法的嫡系王族,方能在瀕死之際,自碎心脈,凝出此物。此核一出,非但可鎮壓萬邪、穩固道基,更含一絲蠻祖殘念,能助人破境悟道……代價卻是壽元折損百年,且終生不可再修神識一道!”
話音未落,奔雷已將那顆仍在搏動的青銅心核高高託起,鮮血順着手臂蜿蜒而下,在焦黑地面上燙出縷縷青煙:“晉鎮魔!此核乃我族至寶,獻予小人,只求一線生機!”
盧駿終於抬眸,指尖微動,萬魂幡上白光一滯,鎖鏈繃緊的力道稍緩。他並未伸手去接,只靜靜望着那兩樣至寶,目光如淵,深不見底。
“蠻祖真血,九轉焚心蓮……”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全場呼吸一窒,“蠻祖心核,青銅鑄魄……倒也不算辱沒了我的萬魂幡。”
磐石與奔雷心頭狂喜,剛欲鬆一口氣,卻聽盧駿話鋒陡轉,冷如玄冰:“可你們方纔打傷我屬下時,可曾想過,他們體內流的,也是人族之血?”
此言一出,兩人笑容僵在臉上,如遭雷擊。
盧駿不再看他們,身形一閃,已掠至迪納羅斯三人身前。他左手輕抬,掌心浮起一團幽藍火苗,那火看似微弱,卻讓熔巖湖中的岩漿都爲之凝滯了一瞬。他屈指一彈,三縷火苗分別沒入三人傷口之中。
“嗤——”
寒冰、銳金、腐毒等殘留異種元炁,竟如雪遇驕陽,頃刻間被焚盡殆盡!三人身上猙獰傷口處,焦黑血肉蠕動,新生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蓋其上,連氣息都變得綿長渾厚起來。
“多謝大人!”迪納羅斯單膝跪地,聲音哽咽,眼中淚光與熔巖火光交映,“此恩……永世不忘!”
盧駿頷首,目光掃過三人腰間懸掛的三枚暗紅骨牌——那是炎魔一族用自身脊骨所煉,刻有本命炎紋,一旦碎裂,神魂俱滅。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劃,三枚骨牌上悄然浮現出一道極淡的金色紋路,如烙印,又似契約。
三人身軀微震,隨即露出狂喜之色,伏地叩首,額頭重重磕在滾燙巖石之上,發出沉悶聲響。
這一幕落在八公主眼中,她心頭劇震:那金紋……分明是鎮魔司最高等級的“神契印”!唯有司主親賜、或立下天大功勳者,方可獲此印記!此印一落,炎魔三人心神性命皆繫於盧駿一身,再無半分反叛可能,更可借印中威能,短暫催動鎮魔司祕傳神通!
她忽然明白,盧駿方纔並非只爲懲戒,更是在立威、佈局、收心!收三尊炎魔之心,懾蠻族之魂,壓朝廷之疑,更向所有人昭示——鎮魔司之域,不容外人染指;鎮魔使之令,便是鐵律!
“雲月殿下。”盧駿轉身,目光終於落於八公主身上,語氣平淡,卻自帶千鈞之力,“你既知熔巖火蓮出自此谷,便該知曉,此地乃鎮魔司劃定的‘守界禁地’。擅闖者,按律當削去修爲,廢其靈根,囚於鎮魔獄七百載。”
八公主臉色霎時慘白,嘴脣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盧駿卻未再逼迫,只抬手一招,懸浮於空的熔巖火蓮徐徐飄來,穩穩落入他掌心。火蓮四瓣流轉,映得他眉目如刀鋒淬火,冷冽而銳利。
“不過……”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八公主身後那一衆神色惶然的朝廷強者,最終落在史源仲身上,“你既帶人前來,想必消息來源,是那位‘朋友’?”
史源仲渾身一顫,撲通跪倒:“大人饒命!是……是末將一時糊塗,受人矇蔽!那人自稱是北域散修,說赤火炎谷深處藏有‘九竅玲瓏心火果’,能助人重塑丹田,修復道基……末將、末將信以爲真,這才……”
“九竅玲瓏心火果?”盧駿脣角微掀,露出一絲極淡的諷意,“那果子生在陰煞地脈,需以千年寒髓澆灌,百年開花,百年結果,百年成熟,三百年才得一枚。此谷火脈熾盛,寸草不生,何來陰煞?”
他掌心微翻,熔巖火蓮光芒驟盛,四道金紋急旋,竟在虛空中投射出一幅光影——正是史源仲與一名面容模糊的黑袍人於暗巷密談之景!那黑袍人袖口露出一角銀線繡就的“拜月”二字,雖只一瞬,卻清晰無比!
“拜月教餘孽……”八公主倒吸一口冷氣,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他們竟敢混入京都,蠱惑朝廷將領?!”
盧駿收了光影,聲音低沉:“此人已逃,線索斷於此。但史源仲,你身爲鎮魔司外圍監察使,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史源仲面如死灰,額頭抵地,顫抖不止。
“念你此前尚有微功,且未釀成大禍……”盧駿目光掃過他腰間一枚黯淡玉佩,“削去你監察使之職,罰入鎮魔獄‘熔巖室’,面壁三年,每日承受地火焚身之苦。若三年後尚存一息,可重歸鎮魔司,戴罪立功。”
“謝……謝大人開恩!”史源仲涕淚橫流,重重叩首。
盧駿不再看他,轉向八公主:“熔巖火蓮,我收下了。至於你等擅闖禁地、圍攻我屬下之罪……”
八公主心懸至喉頭,指甲幾乎嵌入掌心。
“……既已認錯,且有悔意,此事便揭過。”盧駿語出驚人,衆人皆是一愣,“但,赤火炎谷自此列爲鎮魔司直屬‘鍛體祕境’,凡欲入谷者,須持鎮魔司特製‘炎紋令’,並由我親自許可。未經允許擅入者……”
他目光掃過磐石與奔雷,兩人頓時如墜冰窟,魂魄都在鎖鏈中瑟瑟發抖。
“……格殺勿論。”
話音落,盧駿掌心熔巖火蓮光芒一斂,化作一枚赤紅玉珏,靜靜躺在他手心。他隨手一拋,玉珏劃出一道赤色流光,不偏不倚,正落入東方無恨手中。
東方無恨下意識接住,只覺一股磅礴火元直衝經脈,險些將他手腕灼穿!他駭然低頭,只見玉珏背面,赫然刻着四個古樸篆字——“薪火相傳”。
“此物,贈你。”盧駿聲音平靜,“煉體之路,不在筋骨之堅,而在心火不熄。你能接住它,說明你心中那團火,尚未熄滅。”
東方無恨怔在原地,手中玉珏溫熱如烙,那四個字似有千鈞之重,壓得他呼吸一滯。他抬頭望向盧駿,對方目光澄澈,無譏無諷,只有一片坦蕩如砥的平和。他忽然想起幼時父侯曾言:“真正的強者,不靠欺凌弱小立威,而以守護之道證道。”——原來,這便是守護。
“多謝……楚兄。”他聲音微啞,鄭重抱拳,再無半分倨傲。
盧駿微微頷首,目光轉向湯庭華——那少年還僵在樹杈上,臉色慘白,雙腿發軟,方纔那柄長劍離他頭頂不過兩尺,此刻劍鞘猶在微微震顫。
“下來。”盧駿道。
湯庭華如蒙大赦,手腳並用地滑下樹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貼着滾燙巖石:“小人……小人該死!不該偷窺!”
盧駿卻未斥責,只淡淡道:“你躲在樹上,是想看郡主如何出手,還是……想記下她的步法、拳意?”
湯庭華渾身一僵,冷汗涔涔而下,牙齒咯咯打顫:“小人……小人只是……只是仰慕郡主風姿,絕無他意!”
“是麼?”盧駿目光如電,直刺其心,“那你可看清了?”
湯庭華被那目光一懾,下意識脫口而出:“看……看清了!無極幻月步第三疊影、十七真形鎮獄拳熊形撞山的力道軌跡、還有……還有郡主收劍時,手腕內旋七分、劍鞘末端微揚三分的卸力之法!”
話一出口,他頓時魂飛魄散,恨不得抽自己耳光!這豈非坐實了偷學之心?
然而盧駿卻笑了,笑意淺淡,卻如冰河解凍:“不錯。你的眼力,比某些人強。”
他目光掃過依舊跪在坑中、捂着肚子呻吟的盧駿,以及遠處臉色鐵青的東方無恨,最後落回湯庭華身上:“明日卯時,來鎮魔司演武場。我教你——如何將偷看到的東西,變成你自己的東西。”
湯庭華呆若木雞,隨即狂喜如潮水般將他淹沒,重重磕頭,額頭在巖石上磕出沉悶聲響:“謝大人!謝大人!!”
盧駿不再多言,轉身走向昭丁雲月。她一直靜立於武侯府幾人身側,背影挺直如松,只那微微泛紅的耳尖,泄露了心底波瀾。他走近,遞出一枚青玉小瓶:“星核火源,新煉的。純度更高,焰色更穩。”
昭丁雲月接過,指尖不經意觸到他微涼的指腹,耳根更紅,只輕輕“嗯”了一聲,便將玉瓶收入袖中。
盧駿看了她一眼,忽然低聲道:“清吟大班的事,我查清了。幕後是拜月教‘蝕心使’所爲,嫁禍於你。他已被我斬於南域,首級懸於鎮魔司旗杆之上。”
昭丁雲月身軀微不可察地一震,抬眸望他,眼中水光瀲灩,終是未落,只將脣抿成一條倔強的線,用力點了點頭。
風掠過赤火炎谷,捲起硫磺與焦糊的氣息,拂過一張張或敬畏、或震撼、或羞慚的面孔。熔巖湖面,岩漿翻湧,映着天邊最後一抹殘陽,如血如火。
盧駿立於風口,衣袂翻飛,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彷彿要融入那片燃燒的暮色之中。他身後,萬魂幡無聲獵獵,幽光流轉;前方,熔巖火蓮靜靜懸浮,赤焰灼灼;左右兩側,炎魔三尊垂首恭立,蠻族雙雄魂魄半離、匍匐如狗;而更遠之處,八公主與朝廷諸強屏息凝神,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無人再敢質疑他的霸道,亦無人再敢輕忽他的寬宥。
因爲所有人都已看清——
這少年鎮魔使,並非憑怒而立,而是以鐵與火鑄就秩序;
他賜下的不是恩典,而是規則;
他收回的不是顏面,而是天地間,本該屬於守護者的權柄。
風過處,一隻熔巖雀掠過天際,羽翼沾着赤色火光,倏忽遠去。
而盧駿,已邁步向前,走向那座剛剛開啓、通往鎮魔司的幽深傳送法陣。他腳步沉穩,一步落下,腳下焦黑巖石竟悄然沁出點點青翠嫩芽,在灼熱氣浪中,倔強舒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