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桑這一張已是最後一張,崔洵盯着簡單的幾行字看了會兒,上面寫的“季桑”,出身商戶,親孃早亡,繼母苛待,但確實貌美,探子猜測她能安然活到現在是有幾分聰慧的。
崔洵這一命令來得急,他的手下們不可能讓他等上十幾二十天,自然是先將差不多符合的送來一批,符合程度從前往後逐漸降低,到最後一個只是沾上一點要求的邊,若非他親眼見過她,與她打過交道,光這樣的信息,他會直接略過。
詹鶴剛剛快速瀏覽過這疊紙,見崔洵注意到最後一張,他想起那張的信息,忽然覺得有些熟悉……對了,那錢逵要娶的,不就是這季家長女嗎?
他正感慨如此之巧,崔大人心細如髮,這麼個無關緊要的口供小細節都記得,就聽崔洵道:“待會再問不出什麼就把錢逵放了,客氣些。”
詹鶴不解。放了他能理解,錢逵那小子也就是個證明孫小六去過崔宅的見證人,連孫小六都一無所知,錢逵更不可能知道什麼。但客氣些又是爲何?
崔洵笑得意味深長:“要讓旁人以爲他有靠山。”
詹鶴依然不解,但這話已足夠他明白該如何操作,便果斷應下。
崔洵留下季桑那張紙,將其餘還給詹鶴,吩咐道:“不用再找。”
詹鶴領命,心裏卻忍不住嘀咕,一堆更符合要求的女子中,卻偏偏選了最不符合的那個……大人的心思,真是難猜啊!
季家。
小穗所瞭解的關於崔家滅門案的所有信息,就是大衆知道的那些,其中還摻雜了太多的無端臆測,季桑聽聽就罷。
她今日本是探探李娥的底,沒想到見證了錢逵被抓,看李娥嚇得不輕的模樣,近期多半會消停些,她的“選夫”計劃要提上日程了。
想想身邊的可用之人,季桑只想到了福喜,便對小穗說:“你讓福喜幫我探聽下,附近幾個坊有沒有這樣的未婚男子:家貧,體弱,家中人口少,容易被欺負,樣貌麼,不醜就行。”
小穗迷惑:“大姑娘,找這樣的男子做什麼?”
做什麼?每個要求自然都有理由。
不醜才能看得下去,體弱,有個萬一她和小穗兩人才能從物理上制住對方,家貧就容易被銀錢拿捏,她出嫁季廣羅總要出合適的陪嫁,而且她嫁得近的話,真沒錢用了還能經常回孃家打秋風,季廣羅好歹是個小老闆,要臉,而她可以視情況不要臉。
季桑說:“我有用,你儘管找福喜去辦事,多找幾個,三天後不管找着幾個,都來說一聲。”
季桑數了五十文讓小穗去給福喜。
小穗拿錢出門了,季桑溜達到正院,恰好看到李娥正焦躁不安地踱步,劉媽媽陪在一旁嘆氣。
季桑勾着脣,又溜達回自己房間。
第二日,季桑喫早飯時看到的還是李娥的愁臉,飯後她好似看不懂臉色,伸手道:“母親,該給這個月的月錢了。”
原身從八歲開始季廣羅給她“零花”,最開始是每月五十文,隨着年齡增加遞增,現在是每月三錢,不過家中日用是李娥掌管,有太多理由剋扣,原身從前經常遲拿少拿。
果然李娥面色更難看,正要隨口敷衍些“難處”,就聽季桑說:“爹下午就回來了吧?”
李娥頓住,這話聽着沒什麼,但她想到最近這個繼女性情變了,還真怕季桑會找季廣羅告狀,丟下一句“你等着”,便回屋取錢去了。
過去的季桑不會告狀,明明是李娥給的月例少了遲了,她卻內耗自己,想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想她爹是不是不要她這個女兒了,想她早逝的孃親……孃親早逝爹不疼的小可憐是這樣無助的。
季棉噘着嘴不高興,她還沒到拿月錢的歲數。
季明遠追着喊了一聲:“娘,還有我的!”
沒一會兒李娥出來了,手裏提着一串銅錢。
李娥說:“一錢銀兌九十個銅錢,這是二百七十個,你拿去好好數數,可別說我少了你的。”
她又看向季明遠說:“你的等你今日下學回來給你!”
季明遠看懂了自己孃親的眼色,不大高興地嘟囔着“好吧”,帶着陳富貴出門上學去了。
季桑沒接銅錢,銀子和銅錢的匯率是浮動的,最近大致是一兩銀子兌換一千零五十文,李娥還當她不懂,就這麼糊弄她呢。
她說:“我屋裏銅錢太多了放不下,還是給我碎銀吧。母親若是不方便,我可以自己去拿,晚點我會跟爹說的。”
李娥麪皮一抽,她怎麼可能讓季桑自己去拿銀子,想到下午季廣羅就回來了,她不想節外生枝,只得提着銅錢轉頭回屋。
這回再出來,李娥手裏多了個戥子,她往戥子上放了兩塊大小不同的碎銀,給季桑看:“仔細瞧瞧,三錢,沒少你的。”
季桑一看,這回是真對了。
這時劉媽媽從外頭急匆匆跑進來,邊跑邊喊道:“太太,錢……他回來了,是錦衣衛客氣送回來的!”
季桑神色微變,在李娥反應過來前迅速將戥子裏的碎銀抓過來塞荷包裏,退後一步跟小穗站在一起。
李娥看到了季桑的動作,只是一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想阻攔卻沒成,見劉媽媽已跑至跟前,她只得恨恨地瞪了眼季桑,先問劉媽媽:“怎麼回事,你細細說來!”
季桑也盯着劉媽媽,只聽劉媽媽繪聲繪色地述說着昨天錢逵是如何風光地被錦衣衛送回家,如今錢逵鄰居都在傳,他有靠山,才能得錦衣衛老爺們如此客氣呢。
李娥面色變了數變,昨日以來的愁苦不再,換上了驚喜,若傳言爲真,她還搞那麼多花頭做什麼,老爺肯定願意結交有錦衣衛當靠山的人,況且明面上看,錢逵那人並不差!
李娥立時看向季桑,先前的心虛膽怯消失了,隱隱自得:“桑兒啊,最近家中銀錢有些不湊手,我看你也不急着用,不如先還回來。”
季棉幫腔:“快交出來!”
這個才七歲的小姑娘,甚至還上前來扒拉季桑,想直接把銀子搶回去,被季桑抓着領子一把推到李娥懷裏。
季棉大喊:“娘,她打我!”
李娥一邊安撫季棉一邊罵季桑:“你怎麼敢,她是你妹妹!”
季桑藏好荷包,錢到她手裏就是她的,而且這本來就是她該得的,竟還想她還回去,簡直做夢。
幸好她聽到劉媽媽的話就知道情況不妙,先把錢撈到手裏,才能掌握主動權。之前李娥是怕被錢逵牽連,所以在面對她時心虛氣弱,如今錢逵放出來了,李娥自然就又好了。
季桑不能理解,哪怕錦衣衛果真秉公辦案,錢逵沒犯罪就放出來了,他那樣的底層賭徒還能有什麼靠山,還讓人客氣送回來?
這錦衣衛不行啊!
季桑冷笑道:“行啊,晚點讓爹來找我要錢,我倒要問問,究竟是誰教一個七歲的小姑娘去搶長姐的錢!”
李娥被問住,季棉的嚎叫聲愈發響亮。
季桑目光從李娥,劉媽媽,季棉三人身上劃過,輕蔑又居高臨下的,隨後帶着小穗回到後罩房。
門一關,季桑挺直的脊背就繃不住了。
本以爲塵埃落地,沒想到還能讓李娥來個峯迴路轉,但對她來說就不太妙了。
小穗擔憂地看着季桑:“大姑娘,不然我們把福喜說的關於錢逵的事都告訴老爺吧,老爺肯定會爲你做主的。”
季桑說:“晚點等我爹回來再看。”
之前是說了也沒用,李娥可以不承認想算計季桑,現在同樣是說了也沒用,季廣羅很可能自己想搭上個靠山。
她想了想對小穗說:“你去催催福喜,哪怕只找到一個也行。”
小穗當日下午就去找了福喜,帶回來一個好消息,福喜還真找到一個符合要求的,此人面相周正,今年二十出頭,因爲家貧尚未娶妻,家裏只有個柔弱老孃,因爲年少時念過書,如今靠給人寫信念信爲生。
季桑立即出門,先和小穗見到了福喜,再在福喜的引路下見到了正在路口幫人寫信的青年。
福喜在一旁低聲說:“大姑娘,吳勝身體不太好,做不了重活,爲人也……軟弱,他和他娘都是受氣包,誰都能欺負得了他們。”
小穗沒明說,但福喜聽到要求就猜到了季桑的想法,因而說的話裏隱隱有提醒的意思。
季桑想,誰都能欺負得了他們,那她也能啊。
她將路上買的一包杏幹塞給福喜道:“多謝你爲我考慮,我心裏有數。”
福喜張了張嘴,但沒再說什麼。
季桑讓福喜和小穗在這裏等着,她自己走去了吳勝的攤子,等前一人寫好信,便說:“先生,我想給我舅舅寫一封信,麻煩您了。”
吳勝抬頭看到季桑,臉一紅,又連忙低頭,準備好紙筆,有些磕絆地說:“姑娘可開始了。”
寫完信,季桑付了錢拿好信走了,走出幾步遠她回頭,見吳勝還盯着自己,便衝他笑了笑,頓時把人鬧了個大紅臉。
季桑模樣長得好,雖不受繼母待見,平日裏喫穿都還過得去,跟幹體力活的普通女孩從精氣神上就不同,吳勝攤子上就沒來過這樣的少女,又還對他笑得那樣好看,頓時就看呆了。
小穗也驚呆了:“大姑娘,你,你這是……”
她現在要是還不明白季桑要做什麼,就太蠢了。
季桑說:“福喜,麻煩你繼續幫我打聽。”
她近距離接觸過吳勝後,認爲他符合自己要求,不過多來幾個備選總是好的。
福喜點頭:“大姑娘放心,明日我至少能幫你找兩個!”
她興致勃勃,一是季大姑娘給錢大方,二是她想幫季大姑娘,三是她從前還沒做過這樣的事,感覺很有意思。
兩方就在這兒分開,季桑帶着小穗回家,剛入家門就察覺到氣氛不對。
季廣羅已到家,皺眉似乎在思索什麼,見季桑回來,便朝她招招手。
只不等他開口,李娥倒先忍不住說:“桑兒有好事兒啊!今日有人上門提親了,可是門不錯的親事呢!”
季廣羅沒阻止李娥,但也沒附和,只問季桑:“昨日你在藍山寺見到錦衣衛抓人,可知他們爲何抓人?”
季桑說:“錦衣衛辦案,女兒怎敢窺探?”
季廣羅沉吟片刻說:“昨日你見到被抓的那個錢逵,今日讓媒人來我們家提親了。”
季桑雖知錢逵被放出來對她不妙,但也沒想到對方動作那麼快。
倘若錢逵背後真有了不起的讓錦衣衛都忌憚的靠山,他還緊盯着她做什麼?他與李娥合謀,肯定能得到些好處,但不會多,說不定好處就只是她季桑這個人而已,李娥不可能讓她陪嫁一大筆嫁妝出去。
季桑覺得她可能抓住了盲點??靠山是假的,所以錢逵才願意繼續先前的計劃。儘快將事情定下,將來被人發現他是狐假虎威也遲了。
若真如此,錦衣衛將人客氣送回又是怎麼回事?很不對勁。
她看向季廣羅:“爹同意了?”
季廣羅搖頭:“爹都沒聽說過此人,總歸要先託人去打聽打聽再說。”
季桑本想說她已有了心上人,但轉念一想,萬一季廣羅嘴上說得好聽,實則心裏已經答應,她說了後怕她壞事而不讓她出門怎麼辦?
於是季桑故作羞澀道:“女兒的終身大事便麻煩爹多費心了,女子嫁人是第二次投胎,萬一所託非人,這輩子都毀了。”
季廣羅眼睫顫了顫,點點頭讓季桑去洗了手過來喫飯,晚飯相對沉默。
與此同時,錦衣衛衙門。
崔洵的案頭擺上了今日盯着季家的探子送上的彙報。
崔洵看完,丟在一旁。
一切都如他所料,只除了一樣,這位季姑娘竟這麼快給自己相看起來,且瞧瞧她找的是什麼人,窮苦也就罷了,還是個懦弱的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