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庾氏說出了真相,裴以清又聽說舍娘讓人去查宜娘,忙道:“你娘派出去的那個人怕是不頂用,我再派人過去就是了。”
“爹,您千萬別走漏了風聲。那位三姐姐若是個假的,她這麼大的膽子,怕是狗急跳牆,若她是真的,一個被流放到庵堂的人,還能琴棋書畫點茶什麼都會,更能看出她非等閒之輩了。所以最好是先把真相找出來,擊中要害。”舍娘叮囑。
裴以清緩緩點頭:“說的是,說的是。”
庾氏也贊同,況且她卸下這麼大的一個祕密,整個人輕鬆了半截。她現在只想睡覺,在一旁坐着就小雞啄米起來。
裴以清看着妻子如此,對舍娘道:“讓你娘在這兒睡會兒,好女兒,若是再做了什麼夢,可得告訴我。”
“那是自然,但是天機不可泄露啊,爹。”舍娘囑咐。
裴以清給了個心領神會的表情,又去二房探病。
要說裴二爺昏迷不醒,大夫紮了幾針也沒扎過來,只說先得將養着,不能動彈雲雲。魯氏和?娘幾欲哭暈過去,裴以清安慰了幾句,想起他小時候,二哥仗着自己的姨娘是老太太的丫頭,沒少頤指氣使,如今他這般,也是心生憐憫。
一個家裏,男人要是倒下了,就很難起來了。
不過,這對於他分家倒是更有利了,二哥這個人讀書不成,人卻有幾分歪纏,尤其是撈錢的本事,有他在,到時候要費一番功夫。
裴以清想到這裏,又去了前面守靈。
又說麗娘去了裴老夫人那裏,送了抹額,裴老夫人看了倒是高興,讓人替她戴上了,果然很服帖,連忙誇獎她:“你這手藝是越發的好了。”
“我就想着這些日子風大,所以夜裏做了來。”麗娘笑着,儼然這抹額完全是她做的了。
正說着,宜娘用洋紅的漆盤端了幾樣細點來,粉黃相間的荷花酥、白裏透紅的透花餈、乳白綠芯的梨花酥,都用高腳描金瓷盤裝着,看着就可口。
“四妹妹來了,正好我做了些點心,你也嚐嚐。”宜娘笑道。
麗娘連忙誇道:“三姐姐,你真是厲害,這樣的點心都會做,我唯一會做的就是做餃子,但是也只會包,不過我會包元寶餃子。”
衆人聽了都會心一笑,以前麗娘這般自吹自擂,大家都斜眼看她,現在因爲她被老太太抬舉,人人都覺得她這般很可愛。
連舜娘也過來湊趣:“四姐姐怎麼今兒不把雪球帶來?正好讓它和我的松子一起玩兒。”
麗娘道:“如今正辦喪事呢,被人家看着不好,你也要注意啊,六妹妹。”
裴老夫人聽了看向舜娘:“你四姐姐說的話很對,這些狗兒先讓人養着,平日在自家院子裏遛遛就是,別牽出去了,被人看見覺着沒規矩。”
舜娘忙應是,她跟在裴老夫人身邊,學的是千金的端凝之態,管家的手段,大家閨秀的做派,但她青春正少,難免又覺得枯燥無味。
這個時候,宜娘道:“老太太,二姐姐那裏,我也想送些點心過去,自我從水月庵回來,多蒙二伯母和二姐姐照看,她們如今正逢大難,我也幫不上什麼大忙,但總能安慰一二。”
提起二房的事情,裴老夫人想起二爺,也是嘆息一聲:“你去吧,好好安慰一下她們。”
經過宜娘這麼一說,氣氛沉悶的很,連舜娘都很有眼色的沒說話,麗娘卻似乎聽不懂這些,旁若無人的拿起梨花酥喫起來。
這麼一打岔,裴老夫人指着麗娘道:“要是人人都似她似的就好了。”
家裏人人都有八百個心眼子,麗娘這樣的最好讓人相處了,沒什麼心思,就是有心思也能讓人一眼看穿。
向嬤嬤端來熱熱的牛乳羹來,也跟着道:“要我說四姑娘是稚子之心,這樣心性單純的人可是少有的。”
麗娘身後的陳媽媽鬆了一口氣,看來老夫人還是很喜歡自家姑娘,這倒是好事,但也不能總讓五姑娘圍在父母跟前,要是五姑娘太得六太太歡心,自家姑娘豈不是得了姑意逆了嫂意。
故而,陳媽媽連忙道:“可不是,我們姑娘是最友愛不過的了,早上還說要讓五姑娘一起過來呢。”
裴老夫人往身後淺綠色緞子的大引枕上一靠,也不在意道:“有空讓五姑娘也過來熱鬧些。”
麗娘不明白陳媽媽怎麼突然幫舍娘說起好話來,她徑直喫着梨花酥,並不多嘴。
又過了兩日,因裴二爺受傷,魯氏那邊無心家事上,有一部分人悄悄到庾氏這裏賣好,庾氏也並非是真的毫無手段之人,自然也擇其善者而從之了。
這日一早,她家裏家外的事情剛處理完,霍氏就過來了。
庾氏忙起身相迎:“四嫂怎麼過來了?”
“我就是來你這裏坐坐,現下賓客少了許多,只那些個和尚道士唸經,我也不必總過去。”霍氏道。
顯然霍氏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人,她來了會家常才道:“二哥怕是下輩子都得躺在牀上了,二嫂趁機放了他幾個妾室離開,就讓她們帶了些貼身衣裳就放了出去。”
“她也忒心急了,總得等老爺子出殯了再說吧,料理的也太快了。”庾氏知曉這些做姨孃的家世都不好,出去之後無非就是被轉賣一次,有的甚至被迫皮肉生意,二嫂竟然也不給些傍身錢,實在是不積陰德。
霍氏攤手:“這隔房的事情我也不好說。不過,也是奇怪呢,三丫頭和二房走的很近。”
聽人提起宜娘,庾氏不由得道:“要我說三丫頭怎麼什麼都會啊?在庵堂長大,竟然又會琴棋書畫,通詩書,又擅長庖廚女紅,竟把我們家裏的女孩子都比下去了。”
“這卻不知道了。”霍氏搖頭。
且說霍氏說了幾句,見外頭有管事回話,便先回去了,出門的時候,倒是見到了舍娘,臉上一陣欣喜:“五丫頭這是出去嗎?”
舍娘頷首:“我母親讓我給二老太太那邊送東西過去。”
現在庾氏管家,二老太太上次要的藥丸,正好送來了,舍娘本就想出去走動一二,自然接過這個活。
她們西跨院和隔壁的二房住的很近,開了東邊的角門,穿過巷子,就能直接過去了。只是,她帶着人到東角門的時候,見到一個穿湖藍比甲的十四五歲的丫頭叉着腰罵人。
舍娘見她罵的人是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女孩,忙上前制止:“你是哪個房的?”
穿湖藍比甲的丫頭忙道:“奴婢是長房二少爺身邊的玉珠,是二少爺吩咐奴婢往雷少爺那裏送一屜點心過去,偏偏這小叫花子卻纏着我。”
舍娘看着她道:“身爲僕婢,自應謙和有禮,她纏着你,你讓她走開就是,何須痛罵,如此不成體統。”
玉珠心道自己是長房二少爺的大丫頭,這舍娘不過是六房的次女,竟然還教訓自己,她便分辨一二:“奴婢說了,她非是不聽。”
“那你也不該叉着腰在這兒罵,你罵的那些話我都聽見了。”舍娘瞥了她一眼,徑直走了出去。
玉珠見舍娘走遠了,才拍拍自己的衣裳,冷笑道:“這六太太管個家,六房的人也抖起來了。”
守門的婆子們都道:“姑娘小點聲音吧。”
“有本事你們自去告去,我是不怕的。”玉珠扭着腰走了。
舍娘就根本沒把什麼大房的丫頭放在心上,她正漫步在二房,這裏和長房的寬宏的建築風格完全不同,亭臺軒閣上各式各樣的花窗,精雕細琢的佈局,彷彿江南園林似的。
再到二老太太這裏,舍娘給了丸藥,還被二老太太拉着說了好一會話。
臨出門時,卻說朱僉事的兒子來了,二老太太方纔還閒適的,立馬卻緊張起來,又讓人準備銀碟金饌,又讓人準備果碟點心,十分重視。
舍娘回到六房,正和庾氏道:“怎麼二老夫人那麼重視和朱家的僉事?不就是一個指揮僉事麼?”
自從舍娘展現出過人的天賦後,庾氏已經把舍娘不當小孩子看待了,故而小聲道:“你不知道你二姐姐的親事都黃了,更何況是西府的親事,原本就是靠着咱們家的好親戚有的,可不就重視了,就怕人家退親。怕是除服了,你這位容大姐姐就會快些出嫁了。”
“原來如此,難怪西府那邊如此的。”舍娘搖頭。
庾氏這個時候又覺得女兒依舊還是自己的小女兒,她笑道:“今日我要去巡夜,你且早些睡下就是。”
“嗯,那娘您有什麼事情,只管同爹爹或者我說。”舍娘道。
且不說庾氏十分負責,每一處地方都巡查到,喫酒打牌的先敲打一番,屢次不聽的先讓人捆了,再請老太太示下。
及至靈前和聽琴閣去了一回,吩咐那裏的管事要留心燭火雲雲。
這聽琴閣請的道士中就有一人,原本是玄都觀的道士,當年玄都觀被搗毀時,他攜了金銀從狗洞跑了,後來還俗了,還娶了一房妻室,然而又因惹上官司,又找了一處道觀躲避,順道做了道士。
這次跟着師兄們過來裴家打醮,不料他還抬眸一看,倒是看到了一位故人。
當年那女子和她嫂嫂一起到玄都觀求子,她機靈發現了問題,趁機要逃走,自己怕事情鬧大,自然不願意她跑走,這女子卻和他虛與委蛇,說她丈夫還未和她圓房,若被丈夫發現了怕是會被休,只留下貼身的有標記的首飾,日後作歡好用。
他就拿了那對並頭花簪,又特地取了她一方帕子,想來將來她賴賬也賴不掉。
只要用手頭的東西威脅便行。
後來若非玄都觀被朝廷查處,他只顧逃命,差點忘記這件事情了,偏生這次走運還真的讓他遇到了故人。
這女子如今管着家,人稱六太太,似一枚熟透了的水蜜桃似的。
“青陽子師兄,這是方纔主人家送來的一些被褥,說是怕大家凍着。”小道士過來青陽這裏道。
青陽子微微頷首,但想着自己無法接近她,到底人家是太太,出行都是前呼後擁的。
到底有了機會,裴家老二被人撞的不省人事,那二太太正想也請人做一場法事消除業障,他主動請纓,方便進入內院。
魯氏已然臥病在牀,家裏自然由庾氏操辦,庾氏自然也勞累的緊。
舍孃親自幫她娘按摩,母女二人又一起喫了一碗豆粥,庾氏望向女兒道:“你姐姐說幫你在老太太那裏說了一聲,日後你也好生在老太太那裏玩去。”
“我纔不願意去呢,討好了又如何,她把肉都喫到肚子裏去了,一點殘湯還要人家去跪着討好,做人也太過分了些。就拿管家來說,這些巡夜管着喫食的髒活累活都是您做,在外頭和誥命們打交道都交給大伯母?以前二伯母管家內外都是一起的,怎麼到您這裏,還得分開呢?”舍娘看的清楚。
庾氏一面戳了一下女兒的額頭道:“你這小丫頭有脾氣,人又見事分明,可有時候人還是得糊塗些纔好。”
舍娘笑道:“別人說的我不聽,娘說的我聽。”
用完早飯,因麗娘這幾日去了老太太那裏,等庾氏去了二房,舍娘見今日正好是冬梅當值,就把她喊了進來,問起花老姨太的事情。
對這位她真正的祖母,其實舍娘還是很好奇的。
自從上次舍娘問過她,冬梅就已經打好腹稿,如今聽舍娘問起,她小聲道:“奴婢聽說花老姨太原本是裴家的遠親,是老太爺的遠房表妹,二人青梅竹馬長大的,只不過她家道中落,老太爺那時候又去了京中,原本指望等科舉出來,再娶花老姨太的,沒想到老太爺被定北侯府的千金看中,這定北侯千金就是老太太,當年據說都要和宗室結親了,不知道怎麼看中了老太爺。”
“原來如此,那既然如此,花老姨太也不必爲妾啊?”舍娘覺得很奇怪,既然青梅竹馬娶了別人,那自己再嫁就是了。
何必給人家做妾呢?做妾可不是一件好事。
看二伯母趁着二伯父一病,就把二伯父的妾全部趕出去了,甚至一個人都只讓她們帶了貼身的衣裳,什麼銀錢首飾全部都得留下。
既然能和老太爺青梅竹馬,那說明家世也不算太差,就是家道中落,也約莫是孟季蘭她們這樣的。這次裴家喪事,孟季蘭和其母就去了她爹任上,至少說親最差也是鄉紳人家。
冬梅則道:“壞就壞在這裏,花老姨太的爹孃聽說老太爺琵琶別抱,本來身體就不好,雙雙去世,如此老太爺便把她接來家中。”
這花老姨太既來,還是抬的正經妾侍,裴老夫人這樣的大婦如何能夠容忍,妻妾相爭數年,花老姨太最終敗北,被趕了出去,但是從此裴老太爺和裴老夫人也形同陌路了。
“我知道了,這些話不許對別人說,也不要對外人提起。”舍娘叮囑她。
冬梅道:“您放心,這些話您若是不問起,奴婢也是爛在肚子裏。”
又說庾氏去二房之後,正堂做法事,她便在偏房歇下,又聽外面說有道長要來說法器的事情,庾氏遂讓人進來,沒想到進來的便是青陽。
庾氏起先還未認出他來,那青陽倒是正經說了幾樣法器,倏地又道:“是了,貧道有個徒弟不省事兒,在外撿到一根並頭花簪,請夫人看這是誰的?”
庾氏本不在意,畢竟這些日子以來,家裏人員紛亂,興許是誰丟的也說不準兒。可等丫鬟把這枚並頭簪拿過來時,她才發現這竟然是自己的,庾氏心一驚,抬頭看了那青陽一眼。
……
宜娘正愁如何報復,沒想到瞌睡來了有人送枕頭,她和魯氏交好,魯氏自然要投桃報李纔行,再者前些日子庾氏巡夜把那幾個喫酒賭博的趕出去,其中就有魯氏的心腹,魯氏派人求庾氏,庾氏還推說是老太太要這般的。
本來自家落難,六房反而異軍突起,庾氏管着家,還成了氣候,麗娘又成了老太太面前的紅人,人自己不順時,別人卻越過越紅火即便毫無恩怨都恨不得踩兩腳,更何況還有利益糾葛。
故而,魯氏從宜娘那裏聽說這庾氏的一樁醜事,原來她在玄都觀因爲那樁醜事才得了兒子,現在正好那姘頭找上門來了。
這麼多年二房爲了生兒子算是用盡法子,買了好幾個小妾都花了一二千兩,更別提家裏的通房這些,哪樣不要花錢,如今才知道人家生的所謂的長孫也是野種。
“二伯母,我也不求別的,我就希望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母親因爲流言而死,六嬸更是殺人誅心,如今我也該讓她也嚐嚐被流言蜚語纏繞了。”宜娘恨聲道。
魯氏心想這個宜娘也非相與之輩,一個姑孃家就這麼毒辣。
她二人合計一番,自然想設計青陽和庾氏單獨見面,最好是讓二人都說出當年的事情,揭露當時的真相。
若是之前,庾氏定然是拿着紙條都是抖的,但是現在自從她已經說出自己心底的祕密了,她立馬讓人把裴以清和舍娘都喊了過來商量。
那紙條上寫着說讓她半夜去角門外的次間,把之前拿過她的東西都還給她,若是她不來,他就會把她的祕密泄露出去,讓她聲名狼藉。
“不對啊,他一個道士怎麼會有角門的鑰匙?角門外的次間也是上的鎖。除非咱們家有人做內應,他才能夠如此。”舍娘分析。
裴以清冷笑道:“正好派去水月庵的人也回來了,我先去查出內鬼是誰,咱們一道甕中捉鱉!”
又說到了次日,宜娘躊躇滿志,她已經聽魯氏說準備好了,到時候故意引曹氏和向嬤嬤去看,此事庾氏不死也脫一層皮,自己的手還乾乾淨淨的。
她還是照舊先去老太太那裏請安,麗娘正在逗大家笑,宜娘心想這個麗娘如今的地位堪比舜娘啊,但這之後,也不知道能不能笑的出來?
麗娘現在能搬到老太太後罩房住當然很開心,再有她和細府二姑娘令儀關係不錯,令儀不似其姐那般美豔動人,卻活潑聰明,又見自己得老太太寵,她就更黏自己了。
其實她很有自知之明,若是讓她和舍娘一起,舍娘年紀雖然比她小,但骨子裏並不服她,也不會討好她,但是她卻是一個需要別人襯托捧哏的人,所以姐妹倆可以關係不錯,但也是各自有各自的路要走。
就像陳媽媽說的,舍娘性情高傲,爲人聰穎,似一把未出鞘的寶劍,只要出鞘別人都能看到她的光芒。因爲她很拼,很刻苦,甚至一個人也能單打獨鬥,不會比她差。
所以舍娘不願意來到老太太這裏,就是不願意來到她的主場,不願意看到她這麼受歡迎。
“老太太,向嬤嬤去西府送東西,怎麼還沒回來啊?”麗娘有一會子沒見着向嬤嬤了。
裴老夫人道:“也不知道被什麼絆住了腳。”
宜娘卻老神在在,正等着事發,不曾想向嬤嬤正跌跌撞撞進來道:“老太太,不好了,六爺正帶着官差上門要捉拿三姑娘……”
“什麼?”裴老夫人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