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闊的天空下是綿延的黃綠色土地和莊稼,偶爾能看到孤零零的房屋。
這些房屋十分簡陋,有的地方是集中成片,有的地方則是散落在鄉村道路的兩旁。
遠處公共草場的牧草已經很高了,已經有一批農夫正在打牧草,這關係着他們家裏牲畜過冬的口糧:這件事必須要在收割季前完成,如果耽誤到收割季後,那時不僅農田需要翻耕,休耕的土地也要燒荒,還要在穀倉敲打收割回來的穗子脫粒,他們沒有時間再去準備牧草,冬天會非常難過。
老威利的兒子伯納德正在組織村民割牧草,因爲農具數量的限制,只能分批進行,這很考驗一個管事的能力。
在老威利的教導下,伯納德並不顯得忙亂,將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條,聽着他大嗓門的聲音,牧師彷彿看見了年輕時的威利管事。
也是這天下午,阿米爾收到了遠方送信人送來的信件,他本以爲是鄰村牧師又一次請求幫助的信,但展開後才知道是在堂區任職的叔叔寫給他的信。
是‘神蹟’的事開始產生反應了啊……
這封信很長,阿米爾慢慢讀着,眉間漸漸沉凝,裏面並不只是問候和對‘神蹟’的詢問,看過一遍後他抬起頭望向窗外,過片刻又從頭重新看起。
“怎麼了老師?”卡西烏斯察覺到老師的神情異常。
阿米爾沉默的看着信件,過片刻才道:“有個前往堂區任職的機會。”
卡西烏斯怔了怔,旋即感到驚喜,望着自己的老師。
只是阿米爾的眉頭並沒有舒展。
叔叔說的依舊是農事官克勞狄提起的那件事,他的意思是,利用這些年積累的人情資源,以及領主那邊的幫助,還有‘神眷’,前往堂區任職不是不可能……
[考慮到你的學生卡西烏斯才十二歲……可能需要過幾年,這幾年古爾達村莊的奉獻由領主補齊,等你的學生能接替你的職務時,你就可以來堂區任職……]
阿米爾反覆看了許多遍,離開這個偏僻貧瘠的村莊?放在以前當然是好事。
但這個代價是同意農事官克勞狄所說的那件事,放棄古爾達村莊,無論古爾達村莊變成什麼樣,最後都會交給卡西烏斯,而他則抽身而走。
“有什麼不對嗎?”卡西烏斯觀察着老師的表情。
“任何事都有代價,卡西烏斯。”阿米爾輕聲道。
看來叔叔是站在領主那邊的……
阿米爾心動了一瞬,但也僅僅只是一瞬。
離開鄉村,這是他那些年心心念唸的事,無比渴望的事。
但在出現主宰的福音後,他撒手離開……
這是一個困難的選擇。
萬一神蹟只出現這一次,那藉着這個機會離開鄉村,前往堂區當然好。
阿米爾手摸着信件,他想到了農夫傑恩,想到了佈道日時教堂裏擁擠的人羣,那一張張渴望的臉,那滿溢而出的信仰與虔誠,想到了田野裏令人驚歎的神蹟。
卡西烏斯停下了功課,望着自己的老師,他暫時還不明白老師說的‘代價’是什麼。
教堂裏有些安靜,阿米爾低着頭,彷彿在思索,也像是在出神。
“叔叔並不瞭解神蹟的真正模樣。”
也許叔叔說的‘最好的機會’並不正確。
阿米爾覺得,如果叔叔親自來古爾達村莊看一眼,應該會改變想法。
在猶豫過後,他堅定了心中的選擇,另一個主要原因是不可能同意農事官所說的事,這些堂區的、領主的人,並不能理解鄉村的負擔,在他們想來村民只是更累一點、負擔更重一些,但阿米爾清楚,沒有那麼簡單。
更何況,他已經聆聽到主宰的福音。
重新在手上展開信件。
信的後半部分則是一些閒話家常,阿米爾同樣看了好幾遍。
讓人在意的是,信的末尾提了一句‘魔女’。
魔女……
魔女?
阿米爾皺了皺眉,他對這個詞有點印象??在還是學徒的時候,老師也曾提到過,後來隨着時間推移,就漸漸沒什麼人再提起了。
他起身去教堂後面翻找,從角落裏找到了一些零散的記載。
這是多年前老師留下的,已經很久了,有些字跡模糊不清,勉強能辨認出來。
“魔女是魔鬼的使者,她的出現常伴隨災禍與不幸,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對主宰的褻瀆……”
看着這些文字,多年前跟隨老師學習時的記憶重新浮現。
阿米爾不由笑了笑。
他聽聞過某些地方的牧師會在夜晚村莊裏遊蕩,扮作鬼怪嚇唬村民,以督促他們繳納足夠的奉獻。
不得不說,這些手段比莫拉爾村莊和村民大打出手,恐嚇農夫的維薩里安牧師高明多了。
爲了使麻木的村民聽懂佈道,爲了圓滿完成稅收,鄉村牧師總會想盡各種辦法。
至於魔女……
阿米爾搖了搖頭,這明顯是主宰的恩典,是好事,怎麼會和‘帶來災禍’的魔女扯上關係。
“對主宰虔誠”與“清楚某些教職人員爲了催收奉獻而耍的手段”並不衝突,農夫是愚昧的,爲了讓他們虔誠,有時候需要他們強制來教堂。
在主宰的眷顧下,他根本不需要這些手段來提升信仰與奉獻。
神聖的教堂依然聳立。
如果將這片土地簡單劃分一下,那就是祈禱的人、戰鬥的人、勞作的人這三個羣體。
這就是顧瞳目前對這裏的瞭解,很原始也很簡單,教會與貴族作爲上層階級,一同驅使農夫與農奴。
祈禱的人、戰鬥的人、勞作的人像是生活在平行但不同的世界,他們的生活並不相交,在牧師琢磨怎麼讓‘神蹟’再現時,農夫們照常做着農活。
田野裏大批牧草被收割後晾乾儲存起來,等這項工作完成的差不多時,收割季就差不多要到了。
伊琳沒有去割牧草,但仍舊拎着鐮刀去了山坡上,每天一大早就出去了,然後揹回來一大捆燈芯草,攤開晾着。
燈芯草中白色的髓心可以用來做燈芯,而乾燥的莖杆可以用來編織蓆墊。
??埃拉瑞婭只會喫一小碗豌豆,也沒有什麼需要人侍奉的,生活很簡單,卻讓伊琳感到苦惱,這和她想象中的侍奉不一樣,雖然她也不清楚真正的侍奉是什麼樣的……
在聖言中、在佈道日裏,那些從牧師口中宣揚出的關於聖徒的事蹟,也多是給予、憐憫,他們教導人們如何生產、生活。除此之外,聖徒所做的事就是爲了侍奉主宰,徒手壘起祭壇、傳播主的恩典,讓樹葉變成麪包,使人們獲得豐收……而沒有如何侍奉聖徒的故事。
勤勞的伊琳有自己的辦法,她用晾乾的燈芯草莖編織了新的牀墊,用來給埃拉瑞婭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