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拉瑞婭?”
屋裏的燈芯草還燃燒着,使伊琳一眼看到了坐在那裏的埃拉瑞婭。
顧瞳朝她招招手,伊琳便過來了。
她今晚洗過頭,可能是洗了澡,一頭暗金色的長髮與平時不同,披散在肩上,髮梢還帶點溼潤。
伊琳在顧瞳眼裏也更鮮活了。
這感覺很奇怪,在‘外鄉人’來到村莊之前,並沒這麼踏實的感受,卻也沒覺得異常,今天的事好像一個外來的‘錨’,打破平靜的水面,讓她瞬間感到世界的真實。
也許原本的劇情應該是這樣:她利用魔女藥劑施展了神蹟,農夫們高呼主宰萬能,牧師和農事官也都虎軀一震,瘋了一樣親吻土地,這時候她再出現,接受衆人的信仰與讚美,成爲他們忠實擁護的神……個屁啊!
正因爲這些人的反應太過世俗,才忽然更鮮活了。
影響教會統治的存在會成爲異端,教會展現的神眷會被領主懷疑作秀,只有一無所知的農夫,被他們玩弄於股掌之間。
伊琳靜靜地在埃拉瑞婭旁邊坐下,她已不像以前那麼緊張,不僅白天埃拉瑞婭教她聖言寫字時會這樣坐一起,夜晚偶爾乘涼也會靜靜地坐一會兒。
今晚沒有星星。
“埃拉瑞婭,您在山裏生活是怎樣的?”伊琳低聲問。
“也是這樣,黑漆漆的。”
顧瞳想起了那個小樹屋,沒人打理,可能過幾個月就不穩固了,以後要是被趕回去,還得自己修。
“那……平時會做什麼?”
“當然是向主宰禱告。”
“除了禱告的時候呢?”
“其實很無聊。”
顧瞳笑了笑,摸了摸她柔順的頭髮,感受到埃拉瑞婭手上的引導,伊琳慢慢斜過身體,將頭搭在埃拉瑞婭的腿上。
直到耳朵傳來的觸感,她才忽然驚覺自己的動作,有點緊張的想起身,但頭髮傳來的柔和撫摸又讓她慢慢放鬆了。
埃拉瑞婭平時躺在自己腿上是這種感覺嗎……?伊琳心裏冒出一個念頭。
她想說什麼,又忍住了,不想破壞這片刻的安靜,聽着後院菜畦裏偶爾的蟲鳴,放鬆的閉上眼睛。
顧瞳用手梳理着少女的髮絲,髮絲柔軟又順滑,和平時的僞裝不同。
一縷一縷。
髮根也有點溼潤,顧瞳的指尖清晰的感受到了。
“洗過頭要擦乾纔行。”
“好哦。”伊琳小聲說。
埃拉瑞婭的手很熱,又很柔軟。
指尖劃過髮根,有點舒服,酥酥的麻癢從頭皮擴散,順着後腦蔓過脊背,散到身體。
這是種陌生的感覺,類似於梳子劃過,但沒那麼硬。有點奇怪,伊琳抿住了嘴脣,感受着埃拉瑞婭的指尖輕柔的從頭上撫過,細心整理她的髮絲。
一想到自己正挨在埃拉瑞婭的腿上,被埃拉瑞婭的手撫摸着,大腦深處萌發的麻癢顯得更清晰了,她不由想說點什麼,又不想開口打破寧靜,於是閉着眼睛,注意力不斷被引導彙集到對方指尖觸碰的髮間。
“嗯……”
她忍不住發生聲,那雙手的動作停住了。
“不舒服嗎?”她聽見埃拉瑞婭這樣問。
“不……多摸一會吧。”伊琳小聲說。
指尖又動起來了,那溫柔的觸碰,幽幽的好聞的香氣從埃拉瑞婭身上傳來,伊琳抿住了脣,這時其他的感官好像不存在了,感覺正浮在半空,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被觸摸的頭頂,以及鼻間的香氣。
這讓她想起了教堂裏牆壁上的壁畫,在祭壇上方,沉靜與威嚴的主宰坐在權位上,得救者被帶入天堂時的狂喜畫得入神;而在主宰權位下方,躺在聖徒懷中受到救贖的靈魂的舒適,同樣栩栩如生。
當那雙溫暖的手觸到她耳朵的時候,伊琳身體緊繃了一下,絲絲酥麻的感覺彷彿成爲了實體。
埃拉瑞婭的觸碰……有點舒服。
一陣夜風吹過,涼涼的,讓伊琳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出了汗。
“很喜歡嗎?”顧瞳發出輕緩的聲音,伊琳像個小動物一樣,摸摸頭髮還會哼唧一下。
“嗯……”
伊琳深吸了口氣,有點不捨,不太想起身,感覺到埃拉瑞婭的手搭在背上輕撫,她閉着眼睛繼續將頭靠在顧瞳的腿上。
“好了,困了就去睡覺吧。”
“好……”
屋裏的燈芯草沒有人更換,不知道什麼時候熄滅了,夜晚黑漆漆的。
顧瞳攏了攏衣服,獨自坐在門前。
在山裏平時做什麼?
山裏哪有什麼事做呢,嘰嘰咕咕搗鼓一些藥劑,煮個蘑菇湯,冬天可能還要凍得瑟瑟發抖。
那個小樹屋還會被雪覆蓋。
被伊琳知道的話大概會形象破滅吧,畢竟誰能想到聖徒在大冬天被凍的瑟瑟發抖的樣子。
指尖還殘留着柔軟的觸感,顧瞳伸個懶腰,理一下被夜風吹的髮絲。
夜深人靜。
古爾達村莊的夜晚總是安靜的,這種安靜會一直持續到黎明到來之前的那一刻,從農夫家中響起農具磕碰的動靜,與開門關門的聲響。
村莊的泥路上響起鄰近的農夫打招呼的聲音,他們走在昏暗的天色裏,等走到份地勞作一段時間後,黎明纔會到來。
隨着天邊逐漸亮起,村莊中心的教堂裏隨之傳出晨禱的鐘聲。
阿米爾牧師站在祭壇前,望着上方栩栩如生的壁畫:
威嚴的主宰、升入天堂的得救者、受到救贖的赤裸靈魂、主宰下方的聖徒,一起構成了那幅‘聖臨日’。
平日裏作爲擺設的長椅終於派上了用場,克勞狄閣下和侍從坐在前排的長椅上??這張長椅上次被使用,還是傑恩那個農夫受傷恢復後來到教堂時,再上次,則是上次農事官來的時候。
農事官克勞狄同樣凝視着祭壇上方的壁畫。
直到聽見早禱的戒鐘敲響,他右手撫上肩膀,微微垂頭,神情莊重肅穆,一語不發,聆聽牧師的禱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還是因爲‘神眷’的緣故,阿米爾牧師主持的禱告,要比堂區更莊嚴一點,洗去了昨日的疲累。
直到十幾分鍾後,牧師晨禱完畢,所有人的神情才放鬆了一些,阿米爾抱着神典轉過身。
克勞狄閣下已沒有昨日的風塵僕僕,膚色算得上白皙,整潔的衣衫貼合的穿在身上,頭髮梳理的一絲不苟,脊背挺直,此刻抬起頭。
“我上次還和你的叔叔談論起你,說你將古爾達村莊管理的不錯。”克勞狄笑着開口,“是真的很不錯,他對你多有讚許。”
沒有昨日的爭吵與試探,彷彿都沒發生過。
他認識阿米爾的叔叔,地位高一點,但也不是什麼大人物??事實上,如果阿米爾他們家族有很大能量的話,也不會在這麼一個偏僻的窮地方當牧師了。
“主宰在上,他還好嗎?”阿米爾輕聲回道。
“當然。”
克勞狄望着祭壇,準確說,是祭壇旁邊盛放聖水的聖壇,他生病的時候也會偶爾喝聖水,甚至執事或者司鐸主持的聖禮,但這個鄉村教堂裏的聖壇,好像……
好像……
咳血的農夫,一夜病好?
阿米爾順着克勞狄的目光看過去,見他是在看聖壇,也沒說什麼,只是垂眼看着神典。
“那就是主宰賜予的聖水?”克勞狄沉吟問。
阿米爾知道他在想什麼,開口道:“是信徒虔誠,才能引神恩入凡世。”
聖水他也喝過,並沒什麼特?的味道,好像也有點功效……但絕不會像傑恩描述的那樣。
克勞狄也明白了牧師的意思,聖水只是聖水,經常更換。不是因爲聖壇裏裝的是‘神物’,而是足夠虔誠,又非常需要的時候,它纔會發揮‘聖水’的效用。
但他還是想嘗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