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環境,想要從山裏出來真不容易。”
顧瞳越來越明白‘魔女’爲什麼要花這麼久保持着和村莊的聯繫了。
“驅逐病痛的藥水”繼續使用下去,村莊的問題遲早被教會發現。
不繼續使用,等威利管事老死會斷掉和俗世的聯繫,新的信徒還要重新培養虔誠,又要花很久才能再有一個老威利這麼虔誠的人。
會瘋的。
遠處的山裏吹來微風,在田間颳起一圈圈麥浪,顯出農夫們在田間勞作的身影。
伊琳在牲畜欄裏擠出了羊奶,用乾淨的亞麻布過濾一遍後,靜置在角落。
直到上面浮出一層奶油,將它撇出來。
這層油可以塗在麪包上直接喫,也可以加入湯或粥裏。
接着伊琳將剩餘的羊奶舀出來一碗,小心的端着來到木屋前。
“埃拉瑞婭,您要不要嚐嚐?”
除了‘聖食’也就是煮豌豆,她還沒見過聖徒喫任何其他的食物,但這不影響伊琳想要將美好的食物捧過來詢問。
顧瞳側頭看了一眼,正當伊琳以爲她要拒絕時,她想了想接過來,淺淺抿了一口。
嗯……
不知道是餓太久了口味發生變化,還是什麼原因,羊奶沒有想象中的腥。
大概是太餓的人嘗什麼都不會很難喫。
嚐了一口,顧瞳沒有多喝,而是將木碗遞迴給她,“你喝吧。”
“不喜歡嗎?”伊琳拿不準,這是埃拉瑞婭第一次喫‘聖食’以外的食物,可能是喜歡,但又只嚐了一口。
“我可以與你同食,但你們要富裕起來,而不是將僅有的奉獻給我。”
裝模作樣維護形象好屑啊,真是個屑魔女。
果然,伊琳小臉肅穆的低下頭。
顧瞳覺得自己已經將她的信仰刷到虔信徒了。
就算教會將魔女綁在火刑架上,然後將一大摞證據甩在伊琳的臉上,她也會大聲指責他們纔是異端,是褻瀆者。
伊琳小口喝完了木碗裏的羊奶,品嚐着食物的美味,嘴角掛着一滴奶漬,伸出舌尖抿一下,便消失不見了。
感受到埃拉瑞婭溫和的目光,伊琳抬頭露出一個笑容,心中滿是幸福。
這就是聖徒啊……
而不是踹開農夫家的門,將他家僅有的羔羊牽走拿去抵稅。
“父親!”
街道上傳來一個大嗓門的聲音。
“是二哥。”伊琳神色動了動。
擦乾淨脣上的羊奶,伊琳出去了,木屋前面傳來零碎的談話聲。
“父親!你聽說了嗎?”
“你不要大聲喊!我們聽得見!”這是伊琳制止的聲音。
“安靜!伯納德!”這是老威利的訓斥。
伯納德一直想不通,父親爲什麼要一直佔着這個村裏最好的房子,不捨得交給他,但他不敢問。
他已經分家出去了,按理說,應該由最小的弟弟來繼承剩下的家產,但弟弟去了遠方的村莊做牧師學徒……
在年長的兒子外遷後,由最小的孩子守着家裏的爐竈,負責照顧年邁的父母。只是老威利將他送去做了牧師學徒,當成爲正式牧師時,其身份不比管事低。
“父親,你這外面的圍欄都有點壞了……我幫您修一下。”
伯納德的聲音小了許多,但依舊屬於大嗓門的範圍內。
“我告訴過你……”老威利的聲音很威嚴。
聽着外面零碎的動靜,顧瞳望向教堂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
伯納德的嗓門是真的大,怪不得伊琳很煩。
以前沒分家的時候,伊琳就很討厭哥哥嘰呱嘰呱的大嗓門。
老威利選擇將小兒子送去當學徒,是因爲伯納德已經結婚了,但就算他沒有結婚,老威利也會選擇小兒子……
“父親,伊琳是不是到了快嫁人的年紀了?”
“這不關你的事,她要侍奉主宰。”
“您還想等弟弟成爲牧師,把她送到修道院去?那要多少年?”伯納德很震驚。
“伯納德,閉上你的嘴。”
陽光漸漸偏移。
動靜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下午時分,伊琳輕手輕腳來到木屋,看到顧瞳側頭望向自己,她湊近過去。
“快嫁人了。”
顧瞳溫和笑道。
“您聽見了。”伊琳小聲道,她認真的看着顧瞳,“我要侍奉您。”
“不需要。”顧瞳搖了搖頭。
然後就看見伊琳變得很失落的樣子,湖藍色的眼睛都黯了。
顧瞳見狀,不由道:“那就……先侍奉吧。”
聽見這句話,伊琳的眸子重新亮起來,她用力點頭,輕柔的捏顧瞳的肩膀。
她其實並不知道怎樣侍奉聖徒,這都是埃拉瑞婭教的,也便這樣認爲了。
在接觸聖徒的時候,她沉迷於這種親近與手感,埃拉瑞婭的肩膀很溫暖,在埃拉瑞婭枕在自己腿上的時候,也能感受到內心的寧靜,還有那溫和的目光……
一舉一動都讓人沉迷。
“您想休息嗎?”伊琳輕聲問。
下午埃拉瑞婭一般都會午睡一小會兒,那是靜謐的一小段時光。
“嗯……”
那就躺一會兒吧。
顧瞳攏了攏外袍,轉身坐下,抬眼看見的便是伊琳好看的眸子。
以及少女身上陽光的氣息。
休息其實也不一定是睡着了,只是躺在少女的腿上,蠻舒服的,算是這貧瘠的地方爲數不多的樂趣。
顧瞳心中輕舒了口氣。
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縫隙裏照射進來,一縷光斑映在地上,寧靜的午後。
魔女……
註定孤獨一生的吧?
她閉上眼睛,握住伊琳的手,少女反握住她,拿手指輕輕蹭了蹭埃拉瑞婭的手背,她的手是溫暖的,和人一樣。
“埃拉瑞婭,昨天佈道日真的好多人,教堂都站滿了,在外面只能聽見聲音,都看不到牧師。”
“很熱鬧吧。”
“嗯。”
那應該是古爾達村莊最熱鬧的一天,她長這麼大很少看見古爾達村莊這麼熱鬧的時候。
伊琳欲言又止,低下頭,凝視着埃拉瑞婭,小聲道:“我覺得應該是你站在那裏面,肯定比牧師講的要好。”
顧瞳笑了笑。
“會的。”
她睜開眼睛,抬手摸了摸伊琳垂下來的一縷頭髮,“到那天,你也能恢復原本的髮色。”
所祈求的,也將實現。
伊琳閉上眼睛祈禱了一句。
聖徒仁慈,所以不想審判褻瀆者,等他們懺悔。
…
仁慈?也許足夠仁慈。
老威利站在田野邊上,戴着氈帽,望着漸漸長高的牧草,想着接下來的農作計劃,腦海裏卻浮現出與埃拉瑞婭的對話。
在談話時,他發現了埃拉瑞婭並不是之前看上去的那般還在觀察、審視,而是充滿了進攻性。
這與他想象的有那麼一點不一樣……
當然,對他這個信徒來說,這是一件好事,讓人心安。
埃拉瑞婭說的是對的,傳播主宰的福音,必然承受與之對等的探尋的目光。
只傻傻的等待別人探尋可不行。
在一無所覺的情況下,牧師好像一隻腳踏入了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