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火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俯視看着身旁骸骨王座之下的萬身屍首們,他緩緩答覆道:
“我......並沒有你說的高潔亦或是純潔的本性。我身上或許的確有你所說的對抗極樂、惡念、貪慾的工具,那是遙遠過去之人在我身上爲了達成某事所埋下的伏筆。
“爲了將那件事做成,我會犯下的罪過未必就會比陷入你口中踏入末路的授血者要少,也許......我會犯下更無法被饒恕的事情。
“這個世界多的是自認爲有着一顆好心,卻接連不斷做着壞事的人。這個世界也多的是自認爲自己懷揣着莫大的善意,卻不斷犯下大錯的人。
“我......或許和這樣的人們本質上沒有什麼兩樣。
“如果要做到我想要達成的那些事情,就必須擁有旁人無可比擬的力量……他們追求你的神血,用你給予的力量貪圖沉溺於低級趣味的人,或者只是單純在你血中沉淪失控的人,與他們相比……或許我會成爲更大的罪人。
“人有時候會犯下小惡和大惡。小惡或許會被人發現、檢舉、審判、定罪、裁決、責罰。而大惡一旦形成無可阻擋的大勢裹挾多了足夠的人,也會在某一刻真心地認爲自己做的是正確的事業,是必要之惡吧,或者就是乾脆認爲自己是正道、正義。”
男孩的腦海裏湧現了:
“......就如同竊鉤者誅,竊國者侯......
“你的血沒有影響我的原因,也或許是因爲我是從一開始就在追求更大的惡念……我只是在不拘小惡,在喝下你的血前,我就已經清醒地認識了這一點。”
男孩抬頭仰望着洞窟的上方。這裏一顆星星也沒有。因爲他看見的並不是天空。
“我無法接受自己成爲旁觀者、漠視那些被多數人們早已忘記的事情。”
男孩的湛金之瞳
——越發凜然。
“引人入罪的蛇神,我同樣無法接受你這被強加而來、被強行賦予的名字,這樣就好像是把罪過全推給你了般,那些飲下你血的人難道沒有屬於自己的自由意志嗎?
“他們不是自願走進這洞窟裏的嗎?他們也許有不得不走進這洞窟裏的理由,但你是在那一刻,唯一向他們伸出援手的存在。
“我的未來是否會像曾經的他們般踏入同一條末路,還是走出一條不同的路。這是現在的我無法能夠確定知曉的事情。
“但我由衷地感謝你的血,你讓我可以得到更強大的力量,通過你贈予的如是觀,我第一次看到了一個新的世界。”
男孩的話語裏只有誠懇。
“原來如此,你不願意稱呼你的母親爲「蛇」嗎?”美豔絕麗臉上的湛金不暗之瞳裏流露出了明悟。
“換一個名字吧。
“這個太爛了。”
照火說。
“那這個名字就交給你來取吧。”她嫣然一笑道,“神靈存在的意義還有名字都是被人定義賦予的。”
男孩看向手中的如是觀。
這上面有些像是鱗片的東西,是從她身上強行剝取下來的。已經失去了某種生命特徵的青色光澤,如今變成了漆黑之色。
她從身上撕下這樣的東西,一定會很疼吧,而她卻一聲都未曾痛苦地喚出。照火雖然不喜歡有人自稱是他的母親,但他又的確從她身上的青鱗與血裏,確確實實得到了好處。
照火爲了記住她對自己做出的貢獻,提醒自己「如是觀」上的那些類黑色的鱗片曾經是青色的光澤,他是領受了她的奉獻與犧牲,才能踏上修行的。
於是他便這麼說道:
“青鱗。”
不着片縷、高大飽滿、顫顫巍巍、妖冶窈窕、搖曳生姿、身有青鱗的她伸出類爪般的食指點着自己身上的青鱗。
“你指的是我身上的這些青鱗嗎?”
男孩秀眉微蹙,湛金的不暗之瞳一闔一啓間。
“不——
“這個不好。
“這只是你的外在,卻不是你的本質。你既然自稱自己是神靈,那就叫做
——青靈。”
他用手指在空中
描繪她的名字。
青靈嫣然笑道:
“青鱗之青,
“神靈之靈。
“我喜歡這個名字。身爲母親的我,要怎麼謝謝你好呢?”
倏的——
青靈又登上她的王座,她想給男孩再一個大大方方的寬廣擁抱。她柔軟又帶着筋力的飽滿異性特徵,給照火留下了難以遺忘的印象。
而她身上糜爛的麝香讓照火情不自禁地生出警惕,男孩率先出言道:
“青靈,能讓我從這裏平安地離開嗎?”
青靈帶着嫣然欣喜的懷抱戛然而止。她有些失落道:“是啊......所有的孩子都會離開母親。”
可很快青靈湛金不暗之瞳流露出期盼:“你會再回來看看我嗎?”
“你和饒至柔關係怎麼樣?你對她瞭解有多少?”照火提出了另外的問題。
“我......跟她不熟,她算是監視我的天仙,這裏好像被改名叫做煙嵐山......還是浮天山來着。我忘記了這裏以前的名字,但是很久很久之前就會有人登門拜訪,警告我不許隨便出去,讓我不要去“喫人”......畢竟我的血會引發人的惡念渴望與墮落。
“饒至柔是最近的警告之人,她自報了名字,我便記住了她。
“但也不是每一個監視我的人,都會自報自己的名字。饒至柔是個好人,我不討厭她。
“我已經很久沒有將自己的血分享出去了。這些骸骨也是許久許久之前的人們了。”
青靈活了很久,照火知道了,恐怕她的生命遠遠超過了千載之壽這個概唸了。
她一定知道這個世界更多有關過去的隱祕,如果能將她帶出去是大有裨益的。
只是......照火不認爲自己擁有控制青靈的力量,擅自帶出去影響先不論,恐怕還過不了饒至柔那關。
“我會過來看你的,我會跟她說,我和你定下了協議,你幫助我踏上了修行的路,我必須常常來看望你,跟你講講外面的事情。”
照火認真道:
“這樣行嗎?青靈。”
“可以。”青靈嫣然還帶着寵溺的一笑,“只是照火,你要快點回來看我,你好像沒法像饒至柔活得那般久。”
照火沒有反駁只是指着自己的湛金之瞳。
“有人會通過這個猜出我類「神嗣」的身份嗎?”
青靈稍稍思量會兒,她便道:
“神靈的瞳孔,都有着屬於像你我不二的顏色。
“你頂着這樣的瞳孔出去,知曉萬神過去的人,就會知道你是神嗣亦或是神靈。這的確會讓你遭遇到可能的暗害。”
青靈將妖冶的手指點在了男孩的眉心上。
“我可以稍稍讓它在平常的時候褪去一些,這要等一會兒纔會生效。”
“但這終究是搪塞之舉,只要你戴上瞭如是觀,神血就會被激發,在你大量使用法力的時候同樣也是如此......”
青靈撥開男孩的秀髮,將指尖輕點在男孩的皙白額頭上。
“我在你的額頭上留有了壓制神血的術印,你在心中唸誦術語:「藏神」,神血就會被壓制,你就會更接近常人。
“同時你身體裏與神血相關的法力或許會衰退一部分。你大概會比神血激發之時要弱上許多。
“如果遇上了要緊的場合,術語說出來,或者大聲說出來的效果會好些,法術都存在言靈的效應。
“越是說出來,想要達成的意願越強烈,法術的效果會得到增幅。這也被稱之爲「我執熾盛」來着。
“同時,我在你的額頭上留下了激發神血的術印。
“術語是:「神臨」。”
照火聽見青靈說的這些忽然想到了雷蕾。他向青靈問道:“授血和授印本身就是一回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