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書就揣在他的衣領裏。
如今道書快要掉出來。
王大海無數次聽父親說起爺爺的故事。
這與外人講述的,完全是兩個版本。
外人說的無疑是譭譽參半的版本。
甚至是詆譭更多,說爺爺貪圖享受,不顧鏢局運作,喫兩頭,什麼話都能有。
而父親崇拜爺爺。
因爲爺爺白手起家,帶着鄉親們過上了更好的生活。
雖然爺爺也跟着出鏢,時常不能歸家。
但是王大海知道父親,對爺爺並沒有怨言。
反倒是推崇至極,儘管爺爺給父親留下了一筆用一生才能償還的鉅債。
當爺爺死後,五湖鏢局立刻就分崩離析了。
原本是爺爺的得力助手們,紛紛不服從父親,去外面獨立山頭。
甚至還有想搶走【五湖】這塊招牌的。
父親對此無能爲力,只能帶着還信得過他的人。
替真正的鏢局幹活,繼續走着留土線。
但是他爺爺的理念,還是得到了傳播。
行腳農夫和真正鏢局之間的利益博弈。
人們意識到要組建成團體,就像五湖鏢局那般。
儘管五湖鏢局是個假鏢局,但是五湖之內皆兄弟,改成鏢局之內皆兄弟,共進退,共承擔。
這種理念得到了廣泛的傳播,人們自發地組建了大小不一的假鏢局,不過和五湖鏢局相比,他們要更像某種有人身依附的幫派。
但和真正的鏢局進行博弈時,多少能爭取到一些優勢。
五湖鏢局是假鏢局,卻有真理念流傳開來。
只是整個邊境鄉村的行腳農夫都聽從五湖鏢局,這一召令的盛況卻是再也難見了。
“五湖,到底是什麼?”
王大海第一次詢問父親有關湖的事情。
他父親說:“這天底下,有五個絕美壯麗的湖泊。”
“你爺爺一生都想去尋找這五湖。”
“爺爺沒能尋到嗎?”
“是...他忙着鏢局的生意。”
“爹,你也想去尋湖嗎?”
“我不能埋沒了你爺爺的基業。”
他父親猶豫了會兒,又堅定地說道。
“只要我們先把鏢局生意做大了,等我成爲修士,或者我們家成爲修行世家。
“我們世代銘記【行遍天下五湖,五湖之內皆兄弟】。
“你爺爺的願望,我的願望,還有你的願望。
“只要一直傳承給子孫後代,一定能有實現的那一天。”
王大海也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我也沒說我的願望,是尋湖這種聽起來莫名其妙的事情啊。
五湖之內皆兄弟,兄弟在哪裏了,那些五湖出身的假鏢局,真幫派,至今都在和咱們搶生意。
還一個勁在外面詆譭咱們呢。
王大海不能理解父親,可看着鄭重其事的父親,他也難說得出口反駁的話。
因爲父親一生的全部意義,就是替爺爺正名。
他自幼就敏銳察覺到了這點。
可他自身,不願意活在先人定義的枷鎖下。
王大海呆呆看着面前的猛虎。
爲什麼?
事到如今,會想起這些事情呢?
這就是人生的走馬燈嗎?
快死掉的人,都會有這樣的體驗嗎?
我明明不想活在先人定義的枷鎖下。
爲什麼?還要帶着鏢局。
走了十年的鏢呢?
因爲這是爺爺的基業嗎?
因爲這是父親的事業嗎?
我需要向外人證明,我沒有敗壞祖輩的基業?
但是...這些真的是我活着的全部理由嗎?
王大海看着垂涎欲滴的虎首。
昏黃的獸瞳,似乎有幾分人的知性。
咧開了嘴巴,像是在笑般。
它是意識到了,我們所有人都沒有能反抗它的力量嗎?
只能成爲它的食物。
所以才笑了出來嗎?
大海——!
王大海聽見有人在呼喚他。
原來是父親。
正值壯年,卻業已衰老的父親。
只剩下一條腿的父親。
再也無法自由的父親。
明明那個時候,我想拋棄一切,離開這無聊邊境鄉村的。
我...明明就不想當這個鏢頭的。
“鏢頭...現在我們怎麼辦?”王大海手底下的鏢師顫抖着問道。
說是鏢師,其實就是內部喊一喊,不還是行腳,不還是農夫嗎?
還能怎麼辦呢?
只有等死了。
跑得快的能活,它喫飽後能活。
跑得慢的必死,最前面的必死。
如果這樣一看。
王大海發現自己,離這巨型老虎最近。
無論如何,最先死的都必定是自己了。
大海——!
王大海聽見有人在呼喚他。
原來是父親。
正值壯年,卻業已衰老的父親。
只剩下一條腿的父親。
再也無法自由的父親。
爹...我聽見你在喊我。
是催我下去早點陪你嗎?
看來,真的是今天了。
我的...死期。
大海啊,大海啊。
你一定要看到海啊。
行遍天下五湖,這種事我就不想了。
但是...你...你一定要看到海啊。
爹,你死之前,已經交待過一遍了。
不用催我下去的時候,還繼續多說一遍呀。
王大海不能明白,自己此時此刻爲什麼腦海中升騰起來了。
這麼多奇奇怪怪的事物。
他向後看去。
對大老虎露出了後頸。
他看見了。
無數雙恐懼、害怕、顫抖的眼睛。
像是所有人都等着他發號施令。
亦或是...
和我一樣都嚇傻了嗎?
王大海覺得自己在照鏡子,這人人眼中的,恐懼、害怕、顫抖。
一定與他自身眼中一模一樣吧。
在這樣的獵食者面前,人逃跑的勇氣甚至都會匱乏,硬生生的腿軟打滑,連逃跑的動作都做不了。
這隻妖虎出現的那一刻,就以某種凌駕肆虐的氣場。
威懾了所有人。
有人流出了眼淚,有人腳下溼潤了一片。
有人雙手捂住了嘴巴。
往日喜歡打趣又或是堅毅的面孔,都在變得怯弱。
都傻了嗎?
這明顯不是我這三腳貓從道書上學的幾招把式能解決的。
還不逃嗎?
不,這隻大妖虎雖然現在是閒庭信步,但誰要是跑了第一步。
就會像是被貓玩死得鳥般。
率先出局。
但所有人跑起來,至少還有人能活下去。
如果一直在這裏傻站着,會被挨個咬死的。
你們傻嗎?
爲什麼,還不跑呢?
王大海從一些人的眼睛裏,還看到了希冀和期望。
這是...在等我發號施令嗎?還是在等我創造奇蹟呢?
王大海其實討厭,看到這樣的眼睛。
這其中的希冀和期望,他真的討厭。
但他更討厭看到鬱郁悲傷的眼睛。
隨後他意識到了。
原來如此,我就是爲了不看到這樣的眼睛。
所以...帶着父親的部下們,走了十年的鏢嗎?
“所有人!跑——!”
王大海喊了出來。
人們遲疑了一會兒,帶着猶豫、不捨。
“跑——!”王大海大喊道。
最終在第二聲嘶吼的命令下。
紛紛有了動作。
王大海直面妖虎。
說是直面,也不過是把身體擺正了,剛好就離妖虎最近。
他將手按在刀柄上。
卻沒有拔刀的勇氣。
剛剛喊得兩嗓子,就已經將他勇氣耗盡了。
就算把刀拔出來,他也知道,對妖虎來說,這玩具般的刀片。
它亮出爪子,就能將他和他的刀,拍成兩截。
王大海就站在那裏。
他想要活下去。
卻只能孤零零的品味,自己只剩幾秒鐘的餘生。
大海——!
王大海聽見有人在呼喚他。
原來是父親。
正值壯年,卻業已衰老的父親。
只剩下一條腿的父親。
再也無法自由的父親。
大海!你一定要看到海啊!
爹!爹!爹!
爲什麼,我就要去看海呢?
我都快死了,爲什麼還要去看海呢?
可。
父親像是變了一個人。
從衰老,壯年,變得更年輕。
原本的斷腿也重新長了出來。
王大海大喫一驚。
父親變成了少年。
流着眼淚,用帶着眸光的眼睛看着他。
“我看見了。
“一望無際,波瀾壯闊,滔滔不絕。
“蔚藍的一片。
“那是爹...所說的湖嗎?
“可那個大小還能算湖嗎?
“如此龐大遼遠,天與地都像是被分開了般。
“我在別的書裏,讀到了一些類似的描述。
“我想...那不是湖。
“那是海,那是大海。”
父親又變成了青年。
是將他捧在手上呢,還是將他抱在懷裏呢。
或者兩者都是,王大海覺得自己,像是變成嬰幼兒般,說不出話來。
“五湖都要先在夢中見,才能在現實尋見。
“我沒有夢見湖,卻夢見了大海。
“這是讓我尋海嗎?
“我要去見大海嗎?”
父親還是在喋喋不休地說着。
時間可又有了變化,父親變得成熟了些。
可王大海覺得這個時候自己哪裏懂這些,他還是個孩子,哪裏給的出建議呢。
“...鏢局要忙得事情太多了。
“要還的債也太多了。
“如今還添了你,開銷更多了起來。
“就算...見了海...也無濟於事,無所增益。
“此事暫且,就放下吧...
“等日子穩妥安穩了,再謀劃下。”
父親像是下定了決心,對着他說道。
“至於你呀...就叫做大海吧。
“等你長大了,我就帶你去看海。”
王大海才明白。
自己名字是這麼來的。
時間依舊向前。
“大海...不像五湖那般虛無縹緲,是有許多人見過的。
“只要去東方,去東方跨越異國與留土,就能尋見。
“但是...費用開資太大了,不花這個錢,就能多發些撫卹金下去...
“還是等大海...再大些吧。”
王大海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纔算真正長大。
到了他十五歲那年。
父親正值壯年,卻業已衰老,失去了一條腿。
頹廢坐在椅子上,說着最後的遺言。
“大海啊,大海啊。
“你一定要看到海啊。
“行遍天下五湖,這種事我就不想了。
“但是...你...你一定要看到海啊。”
他忍不住問道。
“爹...爲什麼我要去看海呢?”
父親愣住了。
許久許久。
他臉上帶着慚笑道。
“是...我弄錯了...是我要去看海。
“是我想去看海,於夢中只出現過一次的——
“無垠之海。”
父親垂下頭,他只有一條腿了。
“可現在...我已經去不了外面了。
“所以想讓你去看看。”
王大海還是問道。
“大海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道。
“也沒那麼重要。
“只是...
“我想,大海一定比五湖加起來都大吧。
“這樣壯麗的景色,不見一見,感覺人生像是白來了一遭。
“大海...
“我...想帶你看一看海。
“我也...一直後悔...
“沒多花時間,多陪陪你。
“抱歉啊,大海。”
王大海也不得不帶淚笑道。
“咱爺倆就別客氣了吧。”
父親勉強欣慰一笑。
接着緩緩說道。
“大海。
“要活下去。”
王大海泛着淚光。
“是...”
一切都已消散。
往日種種錯過的,以虛構演繹的方式,再次重現。
王大海聽見了滾滾波濤聲。
一片蔚藍的海邊,一位腰間帶刀,精壯的青年鏢師朝他,投來冷漠的一瞥。
他走了過去。
“這...裏是哪裏?”
“你父親王義想要前往的自由之海。
“你爺爺王仁已然放棄的夢中之湖。”
忽然天色變換,一輪明月,悠悠在天際。
湖與海、明月與太陽瘋狂地變化交替。
“時間不多了,凡人的心願,終究還是...太雜亂了嗎?”鏢師嘆息道。
“你...你是誰。”王大海,不知道外面的情況怎麼樣了。
“曾經...你爺爺結識過一位鏢師,那位鏢師將他的一份殘念...留在了道書裏。”
“你就是那位鏢師的殘念?”王大海問道,“我的夥計們呢?”
鏢師眼眸中沒什麼情緒。
“這裏是心境,外面的一瞬。
“在這裏會更漫長些。”
王大海放下擔心,就算現在回去,他也拼不過那隻老虎啊。
他想。
能在心境活多久,就活多久吧。
就這樣苟活着吧也不是不行。
出去了要被大貓嚼嚼嚼啊。
精壯的鏢師,拔出了腰間的刀。
“幹...幹什麼。”王大海不明白。
“你...想成爲修士嗎?”鏢師問道。
“...當然...想啊。”王大海回答道。
“砍出這一刀,你...必須要受得住,機會只有一次。”
“爲什麼...只有一次。”王大海想到了什麼,“砍出這一刀...你會怎麼樣?”
“消散。”鏢師回答。
“這不等於完全是死了嗎?”王大海有些黯然。
“我只是一念,分出的殘念,本身也不算活着。”鏢師只是將刀高高舉起。
“本身這一刀,是爲你爺爺準備的。
“可惜你爺爺撲騰了一輩子,始終也沒摸到門檻,而你爹靈識比你爺爺還差,而你...剛好就差這一刀。”
“便宜你這孫子了。”鏢師冷不丁一句。
“別罵人!”王大海抗議。
鏢師只是這麼說道。
“這不是能讓人成神的凡人一念。
“因爲凡人的一念實在是太遲鈍。
“要在很久很久之後,纔會開花結果。
“所以,你爺爺,你父親,留存的一念都會在這一刀裏。”
“爺爺不想...見我嗎?”王大海出生前,王仁就去世了。
“他不想給你增添思慮上的負擔了。”鏢師說。
王大海想低下頭顱,這一縷殘念,雖然也不是真正活着,要是徹底消散了,不就連說說話都做不到了嗎?
“爲什麼...現在才見到你們。”王大海想,要是早些見到這些殘念,多多說些話...該多好啊。
爹...剛剛就是說的與我,最後告別之語嗎?
“你此刻的【我執】是分外的想要活下去。”
“你爺爺與父親的【他願】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自由的活下去,你正是他們血脈繼承者。
“我代表的是你們祖孫三代【成爲修士】的夙願,這一刀,只有我來出手。
“成爲修士,你就擁有了力量,便能與虎妖廝殺,增加了活下去的把握。
“這構成了【小合道】,所以你能在這一瞬間,在【心境】見到我們三人。
“你平日裏是絕對見不到的。”
“活下去吧,孩子。”王大海聽見了一個蒼老溫和的聲音,手有力地按在了肩膀上。
他沒有回頭,也能知道那是祖父。
“活下去吧,大海。”這是父親。
父親也將手,按在了他的背上。
他沒有回頭,王大海知道。
要是自己回頭了,再見到親人的臉。
這份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的決心就會匱乏起來。
心境中的【小合道】,就會潰散。
他囁嚅答應道。
“是...”
鏢師面無表情,像是無情的看客。
“你有...託付的事情給我嗎?”
王大海擦眼睛,關心地問了一句。
“你喜歡海,還是湖?”
“海吧。”雖然對不起爺爺了,王大海名字裏有海,他無論如何都是站海派的。
“那你就去看海吧。”
鏢師冷冷地說道。
“有種湖的名字,叫做海湖。”
誒,還有叫做【海】的【湖】嗎?
王大海還沒能徹底反應過來。
一片冷然的刀光,將整個混沌變換的世界徹底切開來。
他發現世界天旋地轉了。
不。
是他和脖子搬家了。
他看見了,四具無頭,站立的屍體。
他們靠攏在一起。
正在慢慢消散,慢慢靠攏逐漸變成一具無頭的屍體。
一雙溫暖的大手,他分不清是父親,還是祖父,亦或是那個冷酷的鏢師。
將他從一片黑暗中的世界拾起。
他的臉能感受到,那是親人最後殘留的溫度。
將他輕輕戴在了脖頸上。
五湖鏢局的行腳農夫們。
在四周逃散的同時,不忘抽出一瞬之間,回首將殿後的年輕鏢頭,將他身影印記在腦海裏。
以向後來人,傳唱他的勇氣。
可他們一下,全都停住了腳步。
只因驚奇地看見了。
一股洶湧的碧藍色水浪,纏繞在年輕鏢頭的身前與身後,這些難以理解的藍色篆文,開始攀爬上這位少鏢頭的脖頸,臉頰。
亦或是他的全身。
篆文如同不腐的流水般,一直在流動着。
於此刻。
王大海真正獨自直面着,這隻巨大的虎妖獸。
他將【道書尋夢】往懷裏塞了塞,免得毀了這本重要的道書。
這是三代人的夙願,終於開花結果了。
王大海於今日。
成了外境的修士。
他拔出了刀。
他的心中湧現了無限的勇氣。
眼睛泛着淚花,咧開嘴笑道。
“老子要宰了你。
“然後去——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