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渾然一悚。
男孩憤怒地咆哮之聲,傳遞到了屋裏。濃烈的不安,化作心裏幽雨,一片確切的落地。
直到此刻,她才領會。男孩兄長出門之前投來的視線。分明是在看案板上待宰殺的魚。那是對生命的習慣性漠視。
她見過這樣的眼神。從牀榻赤足躍下,拾起男孩放在櫃內的那把刻刀。正是下午他雕木像的那把。
她跪坐在臥榻上。
看着刃尖無比鋒銳,冒着寒光。
如果男孩遭遇不測,她無法原諒想要貪戀攀升大道的自己。被遣返符榨乾的法力,在如此靈氣稀薄之地。
得不到應有的回覆。只有自裁釋放被肉身束縛的法身。即拋棄這具降生以來,相伴至今的初始肉身。
只有捨棄肉身。
才能取回原本的力量。
她將刃尖放近心臟。
法衣沒有法力維持,凡間的刀刃,只要用力,亦能刺入。心在劇烈地跳動。
自裁無疑違背了肉體對生的本能。少女咬裂柔舌,一絲鮮鹹甜味...與之前喝下的東西...粗糙的粥和苦澀的藥交融在一起。
必須...
必須...
這一次...我不要逃避。
必須要下得去手!
她閉上眼,雙手按着刀尖向內。張生兒再闖進門內看見少女正低着脖頸。欲將刀刃刺進心臟。
他一激靈將門又踢垮了些。
她回過神來。
“站住!”少女下意識地將刃尖調轉對着門。
張生兒站直了,將雙手舉起。如果我再晚點,她就真自裁了吧。
還真是剛烈啊。
“你對他!做了什麼!?”
張生兒將雙手舉起。就只是揍了一頓而已啦。
“姑娘,您說得是我那個小老弟嗎?我什麼也沒對他做。”
少女質問道。
“他在哪?”
“我們打雪仗呢,小老弟輸不起,被我撂倒在地。兄弟之間總會玩點這種粗暴的小遊戲...”
“他在哪?”
少女再一次質問。
“你覺得,我很好騙是嗎?”少女不再詢問,將刀尖調轉,再對準了自己。
張生兒退後一步,直覺告訴他。倘若讓她就這樣自裁,局勢會從他手上失控。
捨棄肉身,釋放法身。這是天仙不爲凡人所知的隱祕。張生兒做出了正確的應對。
“姑娘,您瞧,小老弟不是正在回來的路上嗎?”
他再讓出一個身位。
門之外的寒冷世界。
少女看見了照活兒。
清麗面容上的決絕,暫緩了下來。
多出幾分心安的神情。男孩低着頭,捂着肚子,竭力踉蹌在雪中向前。
已經不遠了。
快要抵達這座小屋。
少女由衷的鬆了一口氣。
男孩並沒有生命之危。
剎那間。
他抬起頭,看見了她。
嘴脣的動作。
比聲音的速度要快。
等她意識到他說了什麼。
“——快逃!”
已經太晚了。
火爐連同桌椅一起傾倒。
星火濺射之間。
高大強壯的男人一隻手奪按在刻刀刃面,被刺得鮮血淋漓。一隻手扼住蒼白秀麗,纖細的脖頸。
窮兇極惡的歹徒,做不到細嗅薔薇。偏偏還要將這花兒連根拔起折斷其性命。
少女想反抗。
“哈,真是個貞潔烈女啊。
“省點力氣吧,你想尋死是吧。別急,我會折斷你的脖子。”張生兒一番這樣的開導。
少女反抗的心氣,全部卸掉了。如果就這樣被扼斷喉嚨。她反而會取回真正的力量。一念之間便可將男人碎屍萬段!
張生兒不介意再等一會兒。按住刻刀鋒銳那面的手,鮮血正在涓涓流下。他像是感知不到疼痛般,輕鬆把握住。
聲音慢慢近了。
他突然發力,從少女攥緊的手裏搶走了刻刀。
“——噔!”
那把刻刀被甩飛了出去。釘在了門上。鮮血從男孩左臉流下。
似乎原本雋秀的臉蛋,要增添無意義的疤痕了。被扼住喉嚨的少女心懷擔憂卻什麼也說不出口。
張生兒一絲一絲收攏了力量。隻手就將少女提起。
似將美麗動人的花兒從瓶中摘取。高高舉起,再而折斷纖細的根莖。
像是一場盛大的處刑。
“沒刺着吧?”張生兒這麼問道,如同當了少女的嘴替。
她現在說不了話。照活兒將臉上的血抹去。
“沒有。”
這不是他的血。
“什麼嘛,我投得還挺準得。”
“就這麼急着想觀摩一番嗎?”
照活兒沒有說話,他環視尋找了一圈。從門的後面取下了弓弩。
“別輕舉妄動啊,我大老爺們兒可收不住力。
“你也不想看一出紅顏薄命吧。對我來說,死的,活的都一樣啊。
“我生冷不濟,照單全收的。”
“鬆手。”照活兒說。
張生兒聽見了,背後弓弦上拉的聲音。
“哈哈,你以前做得小玩具。
“你要拿這個玩具來威脅我嗎?鐵的那部分,可都是我給你弄的。轉眼間,都過去了這麼多年,你還再玩這個啊?”
這把弩陪伴了他許久。也靠這把弩,他喫上過野生動物的肉。
照活兒看着手中的弩。
木臂上的紋理,早已斑駁成深淺不一的暗紅。鐵製的弩機裹着層紅褐色的鏽衣。
像凝固的血痕。
望山的刻度已模糊難辨,可扳動懸刀時。牙鉤與鉤心的咬合依舊發出“咔嗒“一聲脆響,帶着金屬特有的執拗。
他想。
是。
這把弩,如果沒有你幫忙,我絕對造不出來。
我痛恨你是個瘋狂的混蛋。我總是依賴着你這個混蛋。我更痛恨要選擇依賴一個混蛋的自己。
如果...
不是想要依靠你這個混蛋...就不會露出被你抓住的破綻。
他平靜地說道。
“你知道這把弩的傷害,我演示給你看過。”就像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我當然記得,射穿靶子你眼睛興奮得一閃一閃亮晶晶。
“哈哈。
“真像一個貨真價實的小鬼,小屁孩。”張生兒也想起了另外的人。
“你們總是這樣愚蠢...軟弱...又膽小。”記憶最終還是變得陌生模糊,被替代爲日益熟悉的眼前人。
“鬆手...
“這是,
“最後一次警告你。”
照活兒舉起弩對準了張生兒的背後,他已將弩箭埋了進去,弦也已上好。
只等扣下懸刀,扣下扳機,就可射出致命一擊。
張生兒面露微笑,少女不明白他在笑些什麼。
他在想。
最後一次嗎?
我想也是。
想要偏轉你的命運。這或許就是我最後的機會。
來吧。
照活兒。
你的夢想與野心。
註定與全善的好人無瓜葛。
“你還沒到能硬起來,能射出來的年紀吧?”
“哈哈哈哈哈哈。”
張生兒被自己逗得笑出聲來。
“哈,我賭你,射不出來!”他在少女脖頸上又加重了幾分力道。
少女無法發出痛苦的哀鳴。她在淚光朦朧中,看見男孩將弩平舉着,臉上的神情,由剋制收斂,變得執着兇冷。
眼眸與生俱來的黯紅傷痕,越發的裂開,充滿銳氣。他抬起手來,一步一步進行瞄準。
和這個男人相比,無疑是纖細柔弱的手指,一點一點探進了扳機深處。
她閉上了眼睛。
下一秒,拯救就會來臨。
於是。
一秒。
兩秒。
三秒。
直至五秒過後。
這隻手仍然強而有力地扼住了她的脖頸。
那發扳機仍然沒有扣下。
少女在痛苦中感到茫然。又爲茫然感到痛苦。
爲什麼?
他不願意扣下扳機...
不願意?
再拯救我一次嗎?
睜開了眼。
緣由在她面前展現。
眼前的男孩,失去了所有爲她展現的,剋制、矯健、靈巧、聰慧的一面。
他的....手在顫抖着。
在雕刻木材之時,精準平穩迅捷的手...居然在顫抖。臉上...是猶如在雨中徘徊,不知該去往何方的神情。
可大雨傾盆而下,
又無處可逃。
她想起來了,這樣的神情。她其實很能理解。就像得知兄長要殺自己時。
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一昧的只想逃避。下意識選擇了兵解肉身。
即便代價是。
永遠失去攀升【大道】的機會。
【他是...我的兄長】
曖昧不清的話。
卻擁有相似的重量。
張生兒感到。
...非常失望。
他所看護的幼獸。
沒能長成冷酷、殘忍、強大...擁有鋒利尖牙兇狠利爪的野獸。他輕輕吸了一口氣,照活兒...你的夢想與野心。
就只有這點重量嗎?
在真正的生死時刻。
這一瞬的猶豫,都會要了你的命。
你果然...是個傻小子啊。我想...也是。神子...或許,就只是我自個的臆想吧。那麼...就讓我在賭桌上,在加大一些籌碼吧。
“和我預料的差不多啊。”少女聽見男人無所謂的語氣。
“我教過你吧,不能立即執行報復的威脅,毫無意義。
“你的軟弱和愚蠢,根深蒂固。
“放棄你無聊的妄想。
“從今以後,老實作爲一個奴隸。
“找盡各種辦法。
“苟活着吧——!”
張生兒在心中怒言。
如果你連殺人的勇氣都沒有!就老老實實當奴隸去吧!
少女捕捉到男人眼神中決絕的殺意。那隻被刻刀劃破鮮血淋漓的手,正朝她面龐伸來。
意圖再明顯不過。
他要用雙手扭斷她的脖子。少女放棄了所有的反抗。反抗只會延長痛苦的週期。最初的死亡體驗來臨之前。
她很想撫摸男孩的頭。
向他道歉。
如果不是她的到來。
他不會遇到如此痛苦的抉擇。
只是...
初次死亡後。
在相當長一段時間,不再能體驗來自他人的溫暖。
溫暖的傳遞來自於肉身,不來自法身。
人如果想要安慰另外一個人,最直觀的是用肢體的觸碰,傳遞溫暖。
對於不能用符合常人的形式來安慰他。
少女感到抱歉。
在寒風冷冽不斷襲擾的屋內。照活兒目睹着這一切的發生。瞳孔因沒有躲閃而變得乾澀。
一個高大強壯的男人要用雙手扼殺少女的生命及其未來。
就像折下冰天雪地悄然綻放,最美麗的那朵花兒。
純白之花,凋零前的最後一刻。
時間彷彿凝滯。
“你在做什麼?”聲音在平淡地詢問着。照活兒聽見了,另外一個聲音。
這是第一次,他在心智陷入渾噩之時,能聽見聲音。
“張生兒就要折斷她的脖子了。”聲音描述着一個客觀的現實。
他渾噩地回答道。
“不能貿然靠近...
“張生兒只要一擊...我就會失去反抗能力...
“必須保持距離...
“能在即刻之間,彌補武力上差距的就只有...
“這一把弩...
“射向四肢不能絕對勸阻張生兒對她生命的侵害...
“他不止一次展現過對疼痛的耐性...
“弩箭的裝填延遲是致命的...
“他以往展現的力量...
“極有可能...即便失去一條肢體的能動性...
“他仍然能虐殺現場的所有人...
“她...天仙失去了主宰一切的力量...
“機會只有一次,爲了準確和穩定...成功率...
“那麼只有射向人的生命要害...
“瞄準...軀體主幹,射向...生命最重要的內臟器官...是最好的選擇...
“如果...射向要害...
“這就意味着...
“殺一人。
“才能救一人。
“正因爲如此,我必須慎重...必須慎重。”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不能呼吸了。
彷彿當前時刻窒息的該是他,而不是那位被扼住喉嚨的少女。
“所以...你在做什麼?”那個聲音只沉默了一會兒。
他在聲音短瞬沉默間,即刻意識到了。他的所有回答,都像是在爲躊躇猶豫開脫,而尋找的答案。
“我...真的要殺了張生兒嗎?”他像是帶着些許哀求的語氣,去詢問那個聲音。
“他不止一次救過我的性命...
“如果沒有他的庇護和救助。
“我不可能活到現在。
“機會真的就只有這一次嗎?
“即便...殺了張生兒,救下她...
“我就真的能成爲修行者嗎?”
“修行?”聲音反問他,“你爲什麼想要成爲修行者...?”
“你最厭惡的不就是天仙與修行者嗎?是他們讓文明腐朽衰退。
“你不是曾無數次妄想過,將他們從世界之中清除嗎?”
“我...”在這短瞬之間,停滯似乎不止是時間。
“我...是爲了什麼...?”記憶也好,思緒也好,都有變得粘稠。
剎那間彷彿被無限延長了。
聲音變得悲泣,帶着憤怒和憎恨,卻竭力平靜地訴說着。
“你忘記了嗎?
“你想摧毀這個世界腐朽的一切!
“你想將過去美好瑰麗的夢再一次復現!
“你想將活在麻木苦難世界中的人們拯救出來!
“爲此,你必須得到力量!
“得到足以將世界再次扭轉的力量!
“就像那位最初出現的天仙。
“他將三分之二的人類抹去。
“他將天空封印,將大地撕裂。
“讓萬千生靈按照他的意願過活。
“一己之力,奴役衆生。
“爲了你的夢得以實現。
“你害怕手上沾染一絲無辜的鮮血嗎?
“張生兒還遠談不上純白無辜!
“你不知道新世界的建立之下,有無數累累屍骨嗎?
“你想復現的舊世之夢。
“必然再踏上無數屍骨。
“事到如今,你還在奢望嗎?
“奢望...這無數屍骨中會缺乏無辜者嗎?
“你要坐視暴行就在眼前發生嗎?
“讓一個美好瑰麗不幸消亡的世界...
“只存在過...
“只出現過...
“你一人的心裏嗎?”
在停滯粘稠的時間裏,來自聲音的,最後細語詢問。
“你...要放棄你的夢嗎?”
這是最後一記重錘。
手心與手指。
慢慢握緊起來。
“是啊...
“爲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就忘記了呢?
“我...
“不是早在很久以前...
“就決定...
“要不擇手段。
“不計一切代價了嗎?”
從來,就沒有第二個聲音。
就只是他自己的聲音。
顫抖。
從指頭到掌心。
再到整個身軀消失得一乾二淨。於是,時間開始繼續流動。
少女將被扼斷喉嚨。
迎來她的初次死亡。
死亡能奪取鮮嫩的肉體,天仙其自身持有的偉力會真正彰顯。
究竟什麼才能被稱之爲偉大的力量,也就是偉力本身呢?不曾廣而告之芸芸衆生的祕密很簡單。
【花有重開日】
成爲天仙,便擁有死而復生的奇蹟。肉體的消亡,並非生命唯一的終點。
即便那也有着代價。
只是。
【人無再少年】
男孩扣下了扳機。
飛矢奔襲,箭刃如梭。
月光照在冷峻的鐵鏃上。
彷彿要將時光逆轉。
然而...然而...
將時間逆轉這種事情,從來就沒發生過。
時光並不能逆轉,尤其是如此漫長,相遇一起經歷的時光。人能踏入的,只有一條無法回頭的河流。
這轉瞬之刻,僅足夠人踏入時光代表的河流中,讓人們的心緒稍稍回溯過往。
箭刃刺進了身體的要害。將臟器刺破。血在急速地從腰身往腹部外溢。
生命與血一併流逝。
張生兒將手鬆開。
少女被輕輕放回了臥榻。
男人渾身失力,踉蹌着跌倒在牆下。
少女雖得救,但很茫然。這個高大的男人,明明有餘力。還可做瀕死之殊鬥,突然就放過了她。
那股兇暴的殺意像是從未出現過。男人臉上露出了一個欣慰的笑容。
“做得不錯。”
張生兒有氣無力地笑道。
“爲什麼?要自尋死路...?”照活兒眼眸低垂。
“我只是賭輸了而已。
“賭你射不出來,哈哈哈。”
男人一如既往爛到根底的發言。
“你能硬得起來,也能射出來...
“哈哈哈哈,是個真男人了。”張生兒願賭服輸。哪怕賭資是自己的性命。
他拔出弩箭。
“不錯!”
扔在地上。
然而,對於他的讚揚。
照活兒一點也不受用。
“那個時候...
“爲什麼要救我...
“對我伸出援手?”
如果那天,張生兒沒有那番舉動,就不會走到要殺死他的今天。
“你錯了。”
張生兒不屑道。
“我真切切地告訴你。”
他的聲音十分篤定。
“我——從來都沒想救過你。
“從——來——都——沒——有。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他想。
我當時可是真切切的放棄了你。想救你的...就只有另一個傻子。
不完全是謊言...
不是嗎?
“如果...你從來都沒想救過我,爲什麼還要爲我做這麼多事情...”照活兒看着面前垂死的男人。
張生兒疲憊地抬起被自己血侵染的手。
“這個很重要嗎?”
照活兒沉默了。
他射向了他的致命要害。再去尋求有關張生兒的...任何答案。
這真的有意義嗎?
再過去五分鐘,或許要更短。這個庇護他數年之久的男人,就會徹底落幕終局。
“你還有什麼...遺言?有想託付給我...的事情嗎?”
最後的臨終關懷。
張生兒看着手上渾濁溼滑的鮮血,他不知道是自己的眼睛開始渾濁,還是自己的身心渾濁。
還是他的血本就如此骯髒渾濁。
“曾經...有人向我索取了承諾...
“呵...照活兒...呵...我再給你一點人生經驗吧...
“永遠不要給人以承諾的機會...
“一旦答應了...承諾...就會糾纏你一輩子...”
他將雙目垂下,似有故人就在面前。
“你承諾了什麼...”
對着陷入緬懷狀態的瀕死之人。其實...照活兒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探究什麼。或許...他只是想尋找無數個由頭,將這場談話延續下去。
一旦有一方長久沉默。這場談話,就不會再有。
“...這不重要了...
“禮尚往來...我也想問問你...”
“你說...”照活兒沒有理由,拒絕將死之人。
男人一字一頓地發問,在邁入自我徹底消亡之前。還想確認最後一件事情。
“...從今往後...你要...怎麼活下去呢?”
沉默。
漫長的沉默。
直到一聲輕微的咳嗽。
打破了沉默。
少女想捂住嘴脣止住咳嗽。當男孩也看過來時,她想捂住白皙脖頸上的鮮紅傷痕,卻沒來得及。
“仙尊大人...是鄙人起了歹心,此事與愚弟無關。
“還請...仙尊大人放過他,想必愚弟這是第二次對您施救了。
“愚弟...是個傻子...如若那天冒犯到了仙尊大人...還請仙尊饒他一條性命。”
照活兒看着張生兒殷紅的血染滿了整個腹部。這個男人的每一句話,都在耗盡最後一點生命。
少女想答應,喉嚨卻難受,說不出話來。她想點頭,卻不想露出脖頸上,這被冒犯的紅印。
她捂住自己的喉嚨,她想她用沉默。默許了男孩兄長起的歹心,不會追究到男孩自身上。
儘管男孩已不再看過來。
照活兒不明白這個男人,爲什麼要在自己生命的最後一刻。
還要爲他開脫。
或許...換任何一個人都有充足理由去殺了張生兒。但照活兒的資格並不是那麼充分。最起碼,他認爲自己沒有資格。
儘管他扣下了扳機。
他明白。
張生兒是自尋死路,但是照活兒明白。是自己露出了破綻,讓他抓住了機會。
他永遠不會原諒自己的疏忽!
永遠不會!
如果自己的手上註定要沾滿了鮮血。
甚至是無辜者的血...
就算如此...這血...也一定要換來等量的價值!
不可白白耗費!
是他殺了張生兒。
他甚至無法挽回這個事實,如果他上前去爲張生兒止血。張生兒的開脫之詞就是白說了。
他的立場,將在天仙那裏遭到懷疑。
所以,
他什麼都不能做。
只有...
靜靜地。
靜靜地。
看着張生兒在這兒死去。
男人覺得眼皮越來越來沉重。
“照活兒...”
他乏力地問道:“...你說人死了都會去哪呢?”
“有六道輪迴之說,也有天堂地獄之說。”
照活兒平靜地道。
“你給我講講吧...”
“六道輪迴之說,按照每一個死者的生前各種業報,將決定來世的投胎。”
“這個....我知道佛家之言嘛,咱倆可真是一對冤家,要是有來生,投胎轉世了,可別讓咱倆又碰見了。”
“我大概會落入...畜生道吧,養肥長大以後,讓人喫個乾淨...哈哈哈。”
張生兒笑道。
照活兒對死到臨頭的人,唯獨今天格外開恩,就算被打岔了,也只是繼續平靜道。
“天堂地獄之說,按照每一個死者的生前善行惡行,將決定上天堂還是下地獄。
“天堂是幸福美滿之地,地獄是絕望受罰之地...此說沒有來生,死後即是永恆。”
張生兒忽然想起了張懷,那個男人死前的絕望之言。
“那麼...我會永墜地獄吧...”
他舉起未能止住傷口而變得鮮紅溼滑的手。
一時恍惚看得出神。
張生兒過去一度認爲自己並不怕死。死就是個碗大疤罷了。可真切意識到死是永恆的離別時。他...還想...和另一個傻弟弟再多說幾句話。
可是...可是...
一切都不及。
什麼都沒能抓住。
張活兒會上天堂吧,他一生只有善行。而自己會下地獄吧,我一生惡行頗多。
功過難抵。
即便是死後也不會再相遇。這就是永恆的分離。
只是。
有人握住了他沾滿骯髒之血的手。
“我會在那裏等你。”
張生兒笑了。
這隻手可真小啊。攥上來的力度可又真是不小啊。
“如果天堂地獄之說爲真,我會在地獄等你。”
照活兒說。
“那...感情好啊...我可是很有耐心的...”張生兒閉上眼睛,“我可不介意...多等一會兒...多等一些時間...”
他強吸上來一口氣。
有些話他還想說,有些答案他還想知道。
照活兒...你呢...
“你呢...
“你自己更相信那個說法呢?
“可別告訴我...你其實那個都不相信吧,就說些糊弄我的話。”
照活兒陷入了沉默。
“呵...果然...”
雖然是個傻小子,卻也擅長騙人啊。張生兒有些緬懷地笑道。
“你說...人死後會變成天上的星星嗎?”
“星星?”
“是啊...有些人死後會變成星星...
“有點黯淡...
“有點難找...”
那雙要將燦爛星海,收攏於眼眸的人。就是面前的人。他會給出怎麼樣的說法呢?
照活兒怔住。
已經遺忘的記憶浮上心頭。那時候他還不是奴隸,過着平淡的生活。
還沒想起許多有關遙遠過去的事情。卻總能看見一個男孩躲在角落裏面哭泣。
一個人靜悄悄地落淚...生怕讓人看見了。終於有一天,是夜晚,他上前詢問。
你爲什麼總在我家後面哭呢?
男孩被嚇了一跳。
然後...雙手捂住紅了的臉蛋,結結巴巴地說,我沒哭。
你掉的不是眼淚嗎?
他指着眼淚。
眼淚...不就是哭嗎?
男孩有點惱羞成怒,睜開眼,想靠揮拳捍衛自己的尊嚴。
可這拳頭還沒砸到人。
就停住了。
男孩先是呆楞。
然後不用自主的驚歎。
你...長得真好看啊。
於是,男孩這拳頭再也揮不下去了。他更關心的卻是,你爲什麼要哭呢?
男孩委屈沉默了一會兒,最後說道,想孃親了。
爲什麼想孃親了,就要哭呢?他此時還有看護的父母,不太理解爲什麼想孃親就要落淚哭泣。
我的孃親死了,我從來都沒見過她,他們都有孃親,就我沒有!男孩拋棄了所有尊嚴固執,開始嚎啕大哭。
呃...你別哭了,這可給他嚇住了。卻沒有半點安慰的效果。
男孩哭的更大聲了。
他連忙編織了一套...像是謊言又像是話術的東西。你雖然沒見過你孃親,但是不代表你孃親沒見過你啊。你一定見過你孃親,只是你忘記了....
男孩停止了哭泣了,是我忘記了嗎?
是,一定是你忘記了。
你知道嗎?人的死亡,不代表一切的結束。
那代表的是什麼?男孩用淚眼看着他。
代表着是一切的開始,他這麼說道。
爲什麼代表着的是一切的開始?男孩再而發問。
這可難不倒他,此時正是夜晚。
億萬萬顆星辰。
都在此刻閃爍起來。
他指着他們。
人死後會變成天上的星星。你的孃親,也正看着你。就算死亡將你們分開,你將她遺忘。
你的母親,也會化作星星,在高天之上看着你。
是嗎?男孩將信將疑。
是的。
他的語氣像是有十分的篤定。男孩覺得他的話,有十分的可疑。
可萬一媽媽真在天上看着自己呢?自己還哭哭啼啼的,不就丟臉丟大發了嗎?
哥哥都說了,男兒有淚不輕彈來着。男孩振作了起來,將大顆眼淚擦去。
你是誰啊...叫什麼...名字?
男孩向他發問。
他笑着說道。
我是...
照活兒用手捂住開始疼痛的腦袋。
“我在過去的時候...好像也和別的孩子說過...
“人死後會變成天上的星星。”他放開手,只要不回憶過去,腦袋的疼痛就會消失。
照活兒直盯着張生兒。
“那個孩子...好像和你長得有點相像。”
“哦...是嗎?原來...這個說法是從你流傳開來的嗎?”張生兒笑呵呵,他將強吸上來的一口氣,緩緩吐出。
傻老弟...【一生守護】只能到這兒了。
張生兒突然發難,攥着照活兒的衣領。
“我要奪走給你的名字!”他想起了同樣捨棄名字的女孩...樓青。
“我弟弟的名字,並不適合你。我要把它還給他真正的主人。
“我允許你可以再用一會兒...但你選擇了一條我未曾期許的道路。
“所以...我要奪走它...呵...這算是我的報復吧。”
你就...爲自己尋找一個,與你的夢想,與你的道路,掛鉤的名字吧。
“好。”照活兒只沉默了一會兒,便答應了下來。
“很好...你在靠近些...”張生兒苟延殘喘着。
照活兒更上前一步。
他附在他的耳畔,輕輕囑咐道:“想要...幹大事兒...就不能心慈手軟。”
張生兒再一次想起了他們。他們遠遠看着他,他獨自坐在陽光熾烈的樹下。
那一天。
自己和弟弟,就是爲這神異之人起爭執,打鬧嬉戲。然後,他一拳砸向了照活兒的胸膛。
他笑道。
“拳出——
“即—無悔。”
張生兒這人生的最後一拳,砸向照活兒的胸膛上,軟綿綿,並沒什麼力道。
讓人分不清,是收了力,還是失了力。
啊...你果然就是男的嘛...
我這一生真是鬧麻了。
這輩子,
褲衩都沒脫下去過。
哈。
但玩得...
還挺開心的,不是嗎?
張生含笑而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