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門。
外面颳着風。
寒風冷冽。
一片白銀。
大雪封山。
照活兒神情收斂,看這雪,有些生氣,倒不是氣別的。單純氣自己居然睡太得死,居然讓天仙醒在前面。
坦白講,即便有着巨大力量與身份的差距。照活兒還是想盡可能的掌握一切主動權。也就是料敵先機。
即便這個天仙是可以利用的對象。不代表就不是潛在的敵人。
“您還難受嗎?”照活兒回頭對着對少女問道。
“不..難受...”
“我想,我應該痊癒了。”天仙少女有些急促地回答。
“那就好。
“還真是藥到病除。”
“嗯。”
少女昨天還因爲苦澀不想喝藥。照活兒這話在這個語境,換一對人,說得人,聽得人,都會覺得有些揶揄的意思在。
但這一對。
打小就和陌生人說話機會並不多。雙方都不是擅長會說體貼話的人。
什麼是恰當的場面話。他們都不會說。
尤其是照活兒,不僅字是跟着張生兒認的。和他說話最多的,也是張生兒。張生兒嘴裏一般不吐象牙。
照活兒的說話之道,多少會有點粗暴。有些嘲諷的腔調,張生兒全責。
而少女一心修行,心智質樸也就聽不出這揶揄,恰如是說者無意,聽者也無心。
棋逢對手。
“您既然痊癒了,如果您想自由行動,大可隨意。”照活兒也看出來一點,天仙多少不是特別想在他那牀上待着。
少女低着頭。
鞋子只有一隻。
原來...如此。
照活兒昨天下山其實能購置一雙鞋來。本該放在心上,卻又沒放在心上。
一是藥更緊急。
二是...
天仙難道不會飛嗎?夢裏的天仙是會飛的。他也見過別的天仙會飛。
看來面前的少女是不能給他上演一場,懸於空中,凌波微步,羅襪不沾塵。
“是...小的疏忽。”
“這就下山,爲仙尊取鞋。”照活兒承認自己的錯誤。
這個天仙打破了他很多的認知。居然不會飛。而且...還會如同凡人般生病。頭髮也由白髮變成黑髮。不知何緣由,被埋在了雪裏。
他心裏有了一個猜測。
“不用了。”少女急忙用言語阻攔,“外面雪這麼厚,你會很麻煩吧。
“我其實...沒有很想下牀走走。...在這裏...多歇息會兒也沒事。”
出乎意料的通情達理。照活兒內心給出了一個評價,攜恩圖報,套出修行方法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想到這,照活兒說道:“那您就先多歇息會兒吧。”
“小的先去弄些喫食。
“您應該也餓了吧?”
要喫藥,不用喫飯,照活兒現在是不信的。
“...餓了。”
少女小聲回應。多少有點不好意思,她想,如果...有法力在身可以不用食五穀的。
“行。
“給您門先開着,透透氣。您要是冷,覺得受寒,就喊小的關門。”
“好的...謝謝。”
他柴屋外,支起來鍋爐。燒起柴來。拿雪擦拭刀具。他今天仍然決定煮粥。
但是打算把粥煮得濃稠些往裏面加肉和蔬菜。
照活兒其實沒什麼廚藝。每天喫的東西,就是簡單填飽肚子。
添柴燒火。
雪化作了水。
又變成了熱水。
他倒出一些熱水往木盆裏這個木盆是專門洗臉的。他跟一個已經死掉的奴隸學了一點木匠手藝。平常也會自己做一些,便利生活的東西拿來用。
最大成果是搓出一把弩。正掛在門後上。弩箭帶鐵的箭頭也有幾支。山上野兔野雞多的時候,靠磨尖的鐵箭頭打到過幾只獵物。也算靠這個喫上了一些肉。
他用自己的洗臉布擦拭一下。把熱水倒掉。重新等雪化作熱水。又倒了些出來。把昨天沒用到過的紗布放在木盆裏。
端到天仙面前。
“仙尊大人,這裏有熱水。紗布是新的,本來用來過濾湯藥,現在用不上了。
“您不嫌棄,可以用用。”
少女臉上有些驚愕。才反應過來,這是讓她洗臉的意思。
“好...好的。”像小貓洗臉般。輕輕擦拭幾下。有些不太敢看照活兒。
把紗布放進水盆裏。照活兒看出幾分古怪。才意識到,少女梳妝打扮。
他就站那裏一直盯着看,其實是不合現在時代的禮法。照活兒接着水盆,放到桌上。
又遞給她紗布包着的小巧木刷和一杯潔淨的水。
“這是小的製作的牙刷,您可以用它清理口腔。”
“雖然是舊儲備,但是全新,無人用過。”
“.....”
“好...的。”
一番折騰下,終於完成了晨前洗漱。
少女輕輕呼出一口氣,異性服侍。包括昨天身爲病患被男孩看護照顧。這都是,生命中的第一次。
“現在氣透得可以了。仙尊大人,需要把門關上嗎?風雖然小,但多少還是算冷的。”
少女有些被嚇一跳。往門口看去。並沒有出現男孩的身影。
他在門的另一邊。她看不見的地方,對她說話。這給她留有了反應的餘地。
“不用關...”
“就這樣吧...謝謝你。”
“好。”
他簡短回應。
其實有些冷。
少女想了下。
被褥往胸膛上努努,要是因爲着涼又病倒了,只會給男孩添麻煩。
最好的辦法是關上門,比較暖和。但是...她不想。
少女並不是一個心智多堅強的人。她還沒能從兄長背叛的事實走出來。
尤其是這個時候。
她不想一個人。
只是聽着男孩那邊聲音不大不小,忙碌的動靜,她就能獲得一些...慰藉。
孤單帶來的虛無感多少被緩解了。哪怕那個人是隔着門,隔着牆壁,這也足夠了。
少女看向門外。
銀裝素裹的世界。
慢慢放空了思緒。
一碗熱粥。
雙手端到了她面前。
粘稠又厚實的一碗。
這這...麼多嗎?她有些猶豫的接過。從未沾過陽春水的素白十指只覺得沉甸甸的。她又開始焦慮起第二個問題來。
“我要在...牀上用餐嗎?”
“別灑牀上...灑出來也沒事...擦乾淨就行。”照活兒其實不太樂意有人在他牀上喫東西。
他有點不符合當前身份地位的潔癖在身上,喜歡周遭長期待着的地方保持乾淨整潔。
他想。
一切都是爲了最終的收穫!這是必要的犧牲!
只能容忍天仙少女在他牀上喝粥。少女有些羞,側出一點身子盡力靠着牀的外側。
就算粥灑出來了,也不會落到牀上。照活兒考慮到這位天仙疑似有點笨手笨腳。
沒裝得太滿,留有相當給她容錯的空間。
少女會覺得沉甸甸的。純粹是粥裏加得東西太多,煮得太粘稠。
照活兒喜歡這樣的食物。純粹是窮苦出身。
即便是喝粥,也要儘可能飽腹。他尋思天仙也餓了挺久的,粥多喝一點,影響並不大。
少女慢慢喝下一小口。
並不燙。
處於溫熱,但更多偏向熱的方向。第一口粥液纔剛過白皙的喉嚨。少女才發現男孩的雙手是空着的。
“你...不喝嗎?”
“廚子不會餓着自己。
“已經提前用完餐了。”
說罷,照活兒看她大抵是可以自行完成進食。往門外走去,準備給她留一個單獨空間。
不曾想。
少女卻開口道。
“外...面冷。
“裏面比較暖和。
“你如果不忙的話。
“坐...坐在裏面也沒關係。”
照活兒聽到這。
停下了腳步。
從櫃檯裏,拿出一本書,將門掩上半道,坐在小木凳上。
看起來書來。
她讓照活兒坐裏面。又沒讓照活兒盯着她瞧。
那照活兒就算裝,也要裝出認真讀書的樣子呀。
少女輕啓脣齒,傾倒粥液,悄悄抬起頭。
男孩正認真讀書。
半扇門。
輕揚光塵。
彷彿,整個世界。
就只剩下這半道般。
而外面則雪白的一片。
能聽得見,男孩翻動書頁的聲音。她內心深處鬆了口氣。小口小口喝起粥來。
粥熬得很糙。
事實上,少女還是第一次食用這般粗糙的食物。
粥內含蔬菜瘦肉鹹蛋,還有鹽巴,就是大雜燴。
先是被截殺,然後在雪裏挨凍,又是生病,少女也是餓了幾天了。醒來時嘴巴裏,其實還都是昨夜的苦澀味道。
慢慢喝下這碗粘稠的熱粥。在寒冷的冬日早晨。她的身與心卻溫暖了起來。
粥作爲主食喝得比想象的更快,肉蛋蔬菜全部堆積在一塊。
倒不是她挑食。
過去受到的教育,讓她用餐禮儀上糾結起來。
要...全部倒進嘴裏嗎?一口...吞不下吧。還是和他說...我用完餐了。
可剩這麼多。
這是男孩精心準備的。不多喫點,是不是不太好呢?
一雙筷子置於紗布上,奉到了她的面前。
“仙尊大人用筷吧。”
“誒...”
他不是在認真讀書嗎?
“好..好的。”
少女驚慌。
難道,他一直在聽我喝粥的聲音嗎?我喝得...太急了嗎?
少女將筷與碗雙持。悄悄看向又回到原來位置,認真讀書的男孩。
好像送筷這件事,根本就無足輕重。
她慢慢夾起來蔬菜。
送進脣齒裏。
細細咀嚼。
生怕發出一點聲音。
打擾到刻苦的讀書郎。
不是。
這天仙喫東西這麼慢的嗎?照活兒將書已經翻到頁底。其實前夜,這書就已經看完了。
再看幾遍,也沒什麼興趣。倒不如說越看越生氣。他想將書放回原來的位置。
天仙少女此時喊住了他。
“我...用完餐了。”
照活兒接過餐具。
一瞟。
還算喫得乾淨。
他收回餐具就準備一起清洗。
少女誠懇說道。
“感謝招待。”
“粗茶淡飯,無足掛齒。”他這麼說道。